跟學生討論電影還有意義嗎?──由新世代觀影習慣開始的教育反思

2024年02月05日 星期一

 

#師前影後#

幾個月前跟新銳推理小說家冒業見面,購買新作《千禧黑夜》,他順手塞了一本日文書稻田豐史《倍速觀看電影的人們》給我,然後說:「這本書會讓你認清這時代需要對抗敵人的面目。」筆者近來拿起,才讀畢序章後不禁感嘆此言不虛。

過去20年教學環境的劇烈轉變,最大的來源無疑就是媒體發展。然而,媒體發展影響之廣不止於此,這本書考察的就是年輕觀眾觀影習慣怎樣改變。

《倍速觀看電影的人們》進行大量訪談及引用統計數據,總括出日本新世代觀眾一種「舒適主義」觀影傾向。除了倍速觀看以外,還有跳着劇情觀看、預先劇透內容概要或故事結局才追看作品,期間會配合運用維基百科、其他發布內容概要的網站或快電影(即XX分鐘看完《YYYYYY》的影片)查閱更多細節,這些觀影行為背後的目標,是要確保所花時間能獲得最多輕鬆愉快的體驗。

如同處理資訊一樣追看,他們偏向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喜歡的演員、故事主線發展,認為日常情節與情景鋪墊可以輕易省略,這些觀眾只能夠依賴對白理解作品。

有趣的是,這種舒適主義觀影傾向會倒過來影響製作。其中一個最明顯的轉變,就是直接向觀眾解說的對白。

書中引用其中一個例子來自動畫《鬼滅之刃》(2016)第一話,主角炭治郎背着妹妹奔跑期間說道:「快要不能呼吸了,吸入冰冷的空氣,我的肺很痛。」及後他掉了山崖後說:「原來是雪,得救了。」他認為這兩句對白的意義,本來可以依靠觀眾感受人物心理、場景描繪就可以理解,但現在需要這種拙劣的表現手法直接講明。

另一個反面例子是松隆子主演日劇《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2021),雖然獲得極高的評價,但收視率一般,作者認為箇中原因在於重要情節沒有通過直接對白表達出來,大量的隱喻、真實心情相反的表達、刻意的留白、精密的故事結構(一錯過重要情節就不懂),對舒適主義觀眾並不友好。

書中甚至引述一些劇作家、電影系學生的觀察,指出現在已經不可能描寫「嘴上說不喜歡但早已心意相通」的冤家感情關係,作品不會出現任何拖主角後腿的角色,連解謎也需要變得簡單,而近年異世界題材成為近年日本主流動畫也與此有關——超能主角在異世界輕鬆輾壓怪物(根本就是殖民者)情節、在確定跟女主角關係的前提下跟其他女角產生曖昧關係,很適合輕鬆觀看。

試當真創辦人游學修早前在YouTube直播頻道引起網絡熱烈討論,他提到被個別連登討論區會員針對,對方雖然是小眾,卻會帶起風向令普遍群眾產生負面印象。《倍速觀看電影的人們》討論日本影視作品的轉變的原因,其實跟游學修的觀察很相似,作者指出網絡生態有兩個特點:第一是幼稚觀眾可以被看見,第二是網絡上正評的成本與風險比負評高。過去也有觀眾看不懂作品的情況而諉過作品,但網絡出現之前他們以前是看不見的,現在他們很容易被看見。網絡上觀眾要發表負評,往往只需要站在已經花費時間、金錢的消費者立場籠統地批評,輕易一句如「我睇咗啲咩呀」之類,就可以挑起他人的情緒。因此現在製作人也受到觀眾影響。

作者分析指出,處於資訊過剩的年代,人們需要處理大量的資訊(事實上,這也是新世代的強項),透過影視作品追逐時下的話題,看過作品是跟人討論的資格,因此他們不得大量觀看。不過,面對日常生活壓力的閒暇裏,一般已經沒有過多剩餘的情感投注,不得不追求輕鬆愉快的娛樂。串流收費平台收費模式跟電影院買票入場、傳統影碟租賃服務不同,每月定額付費讓倍速觀看、中途放棄變得輕易。

網絡社群上,觀眾一方面需要加入多數派口味以感到安心,但另一方面需要表現自己獨特的趣味表現個性——矛盾的是,他們明知獲得某方面的專長需要時間訓練,不願認真花費時間學習,各種懶人包影片成為他們最好解答(如《XX分鐘讀懂康德》)。

寫到這裏,筆者身為教育創新實踐者,不禁想問讀到這裏的教師:想一想近年你推薦或帶領學生參加的比賽或活動裏,有多少比賽或活動不是以速成為專家(如藝術家、導賞員、作家等)作為口號呢?

書中提到最令筆者感到擔憂的,是現在的觀眾只想看到自己的品味被確認(例如喜歡的作品被他人吹捧),已經讀不下評論文章。相比起客觀分析討論,觀後感讚美文更容易傳播,網絡演算法下人們容易習慣沒有異見的社群,愈來愈難忍受跟自己視野不同的人存在。

面對新世代的觀眾,怎樣跟學生討論電影、普及文化作品,需要我們的反思。

 

撰文︰張穎恒
文化評論人,細讀工作室創辦人,致力文化藝術的教育創新,提供學校活動支援、推動教學法轉變。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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