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台灣前總經理簡立峰說︰「教育界正面臨人類史上第一次來不及應對的危機。」
身為一個在教育科技領域的創業者，我每天都在見證人工智能（AI）如何改變學習的面貌。不過，直到最近一兩年，當我看到學生使用AI解決問題的速度和深度遠超我的想像時，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可以慢慢適應的變革，而是一場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未來」已來的改變。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判斷更加直接：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教育體系來不及應對的情況。人類經歷過印刷術、工業革命、互聯網，教育體系雖然緩慢，但最終仍跟上了，但這一次不同。當AI已經能提供博士級的知識解答時，我們的課堂還在用同樣的方式教授同樣的內容，評估同樣的能力。
問題的核心在於：我們培養的能力，正是最容易被AI取代的那部分。
德州兩小時實驗的啟示
在美國德州的Alpha School，一個大膽的教育實驗正在顛覆傳統課堂：學生每天早上只須進行兩小時的高度個人化學習，下午則投入到財務知識、團隊合作等生活技能的實踐中。
這所學校最激進的地方，不只是壓縮了學術學習時間，而是從根本上重新定義了「學校」的樣貌。課業學習核心是一個AI驅動的教學系統，基於「精熟學習」而非傳統年級制度。系統會精準評估每個學生的知識漏洞，動態生成個人化的課程計畫，確保學生完全掌握一個概念後才進入下一個。只要學生高效地完成早上的2小時學術任務，下午的4小時就完全屬於他們，可以投入到自己熱愛的專案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學校的成年人不稱為「老師」，而是「引導者」或「教練」。他們不負責直接的學術教學，而是專注於確保孩子熱愛學校、激勵他們達成學習目標，並引導他們的生活技能發展。這個設計背後的邏輯清晰而大膽：當AI可以提供更精準的知識教學時，教育工作者的價值在於育人，而非授課。
這令我開始重新思考：當AI可以24小時提供任何學科的即時解答時，我們為什麼還要讓學生花8小時坐在課室裏，重複練習那些隨時可以查到的知識？
學生每天在校8至10小時，回家後做2至3小時功課，周末補習排得滿滿。我們用最多的時間，培養最容易被取代的能力；用最少的時間，發展最難被取代的素質。
這個對比，值得每位教育工作者深思。
智育的終結與群育的崛起
面對「智育（Intellectual Education）被AI碾壓」這個事實，我的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認同趨勢不可逆轉，另一方面卻不確定該如何真正轉型。
簡立峰在訪談中提到，在AI時代，群育（Group Education）的重要性已經不亞於智育。為什麼？因為協作、同理心、領導力這些軟實力，正是AI永遠無法具備的。歐美教育重視體育競技，背後的邏輯正是培養團隊合作、抗壓和溝通能力。
在我的AI教育工作中，最令我自豪的不是學生掌握了多少知識，而是看到他們學會提出深刻的問題、學會質疑AI的答案、學會在團隊中發揮自己的價值。這些能力的培養，才是AI時代教育的核心任務。
「好老師」的定義已經徹底改變：從知識豐富變成懂得引導提問，從傳授答案變成培養能力，從課堂權威變成成長導師。
三個必須轉型的思考
基於國際趨勢和實踐觀察，我認為教育工作者需要在三個層面開始慢慢轉變：
1. 從知識灌輸到能力培養
傳統教育的邏輯是：學生需要先掌握大量知識，才能應用。在AI時代，這個邏輯被顛覆了。學生隨時可以獲取知識，關鍵是他們能否問出好問題、能否判斷答案的優劣。
我在實踐AI設計思維工作坊時發現，當學生需要設計環保方案時，他們會主動使用AI查找氣候數據、分析政策影響、比較國際案例。在這過程中，我的角色不是講授知識，而是引導他們思考：「AI給的數據可靠嗎？」「有沒有忽略的受眾與角度？」「如何改變問題得到更好的洞察？」
這種學習方式培養的是獨立思考、批判能力和創意解難——正是學生目前最缺乏的核心素養。
2. 從個人學習到協作導向
傳統教育體系強調個人表現和競爭，但未來職場需要的是協作能力。我們需要重新設計學習活動，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學習分工、溝通、整合不同觀點。
具體做法可以是：每周安排小組專案，在評估中加入協作表現權重，而不只看個人成績。更重要的是，教導學生如何建設性地使用AI、如何覺察AI回應中的幻覺、不過分依賴AI並保持人類在每一個環節的參與（Human-in-the-Loop）。
這些軟實力的培養，需要時間和空間。如果我們的課程表仍然排得滿滿，學生每天疲於應付功課考試，這些能力從何而來？
3. 從標準答案到提問思辨
傳統教育不鼓勵提問，但在AI時代，提問能力決定了學習的深度和廣度。有趣的是，提問能力來自知識基礎——當知識愈豐富，能問的問題愈深入。這意味着知識學習不是不重要，而是目的改變了：不是為了記住答案，而是為了問出更好的問題。
我教導學生的第一課是：「如何與AI對話」。這包括如何清晰表達需求、如何迭代問題得到更好答案、如何批判性評估AI的回應。學生很快發現，問出好問題比得到答案更難，也更重要。
香港的三重困境
理想很美好，現實卻殘酷。香港教育體系在轉型時面臨三重障礙：
1. 評估方式的兩難
現行考試制度在衡量知識掌握上行之有效，但協作能力、創意思維、提問品質該如何評估？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涉及社會對「好學生」定義的共識。
2. 教學時間的現實限制
香港課程涵蓋廣泛，這是優勢，但一周只有這麼多節課。當我們希望學生不只學知識，還要培養協作、思辨、創意時，會發現時間真的不夠用。我們需要在既有時間框架下，作出新的優先排序。
3. 資源與支援的缺口
許多教師想創新，卻缺乏培訓和支援。學校需要的不只是添購設備，而是投資在教師的AI素養和教學法轉型上。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重新定義教師的角色——從「授課者」到「引導者」，這需要系統性的培訓和心態轉變。每位教師都需要每天問自己：今天的教學，培養了學生什麼AI無法取代的能力？
重新定義教育的意義
在AI時代，學生很容易拿到「魚」，但他們有沒有拿到「釣魚竿」？
我們的任務不是對抗AI，而是確保下一代掌握那些無法被取代的能力——協作、批判思考、提問思辨。當我們把目光從「教完課程」轉移到「培養能力」，從「追求分數」轉移到「成就人格」時，會發現AI不是威脅，而是讓我們回歸教育本質的契機。
這不是單打獨鬥的戰役，而是整個教育界共同面對的轉型。我們無法立刻改變整個系統，但可以從自己的課堂開始——多問一個開放性問題，多給一次協作機會，多留一點讓學生思考而非只是記憶的空間。
改變的時刻已經到來。 我們面對的選擇是：在這個充滿未知的時代，我們願不願意陪着學生一起摸索、一起成長？當我們放下「全知者」的包袱，承認自己也在學習，反而能成為學生最需要的引路人。
因為我們的價值，從來不在知識，而在育人。 我們能給予的，是AI永遠給不了的——相信、陪伴、和成長的勇氣。
這一點，永遠不會被AI取代。
撰文︰Ringo Fai
LexGo Academy共同創辦人、香港城市大學媒體與傳播系講師、一位女孩的爸爸。專注 AI教育與創意課程設計，為學校與家長打造可落地的創新學習方案。我相信教育不只傳授答案，更要打開問題與思考的空間；也希望把學習從「會做題」帶向「會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