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想過寫影評嗎?
或許你離開戲院當下內心莫名衝動,或許你看到網絡蜂擁討論參與的渴望,令你產生下筆的念頭,但你有認真想過,寫電影評論是什麼一回事嗎?
電影評論,可不是發行商邀請名人短評,貼幾句讚賞的形容詞。
電影評論,可不是觀後感,單純討論作品好與不好,推薦或不推薦,宣洩自己的觀影過程裏的個人感受。
電影評論,可不是學校閱讀報告,脫離作品的背景想方設法擠出各種教訓或道理。
不只是電影評論,撰寫任何藝術形式的評論,首先要知道的是分清楚什麼是作品細節,包括內容與形式,以及個人感受,然後思考作品哪些細節,如何令自己產生各樣感受。單是釐清這些概念之間的關係,已經可以讓你的眼光超越大部分在社交媒體上討論電影的KOL們。
網絡媒體不單催生碎片化思考,也令人被迫在同一時間發表言論,保持同一步韻——這一點基本上跟評論背道而馳的。書寫電影評論,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什麼都能夠馬上評論,下筆前盡可能放棄所有先入為主的立場,保持適量時間與空間反思,反而可以窺見最初沒有發現的細節,洞悉跟過去作品的差別,看通電影怎樣思考某個故事主題。這個過程裏,改變最初對作品的評價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第二點需要知道的,就是知道「怎麼說」(形式),通常比「說什麼」(內容)重要。筆者認為不單是電影,甚至是文學、視覺藝術等領域裏,一般文青跟夠格的讀者與觀眾的分野,就在這裏。
你有遇過這種人嗎?讀書會裏滔滔不絕,撇除作品細節不斷談論作家、社會背景,已為這樣就可以為作品罔下定調,如同知道了這作品是說什麼就可以直接跳過細節,或是藝術展覽裏像本地導賞員一樣重複藝術家背景、生前的各種言行,然後直接點明作品要告訴什麼,卻沒有討論各種細節。這些看似讀透了各種表面資訊的人,其實不是領悟比其他人深,而只是事前比較多花一點時間讀過資料而已。
當你領悟到形式的重要,就不會像網絡上大部份觀後感一樣,大篇幅複述一次作品的內容。如同開啟了全新視覺,你會留意每個鏡頭設計與擺動,思考不同場景的人物調度,對比分鏡剪接對電影敍事的影響,以至不同電影美學元素如配樂、道具、搭景等。你甚至會懷疑、不理會電影官方說法,你更看重的是,回歸電影作品裏,具體的呈現方法是什麼。
第三點需要領悟的,是脈絡。
有種說法是這樣的:「年輕讀者讀到好作品就好像發現新事物,老教授讀到好作品就好像遇見老朋友。」這句話的意思是,作品並不憑空出現,而是往往受到過去作品、同代創作者、創作者自己過去創作生涯影響,有經驗的讀者或觀眾看到不同細節,自然會聯想起其他作品。
就像優秀的食評,不單是要指出自已的味覺反應,而是解釋背後的烹煮手法。優秀的電影評論,視野不會限於眼前的作品,而是放在更廣大的脈絡跟其他作品對比,討論作品作出了取捨、怎樣回應前人的作品或整個社會、產生了什麼新的價值。
當你準備入場觀看張繼聰主演的《金童》,或許你可以先看《激戰》(2013年)、《阿虎》(2000年),了解過去拳擊為故事題材的電影以便對比。
當你觀看麥浚龍執導的《風林火山》過後,你既可以把作品放在過去香港警匪臥底電影的脈絡討論故事主題,也可以從導演過去電影或MV作品出發探討導演獨特的電影美學。
當你想評論黃修平《看我今天怎麼說》,你可以把它放在議題電影的層面,思考作品怎樣呈現、回應聾啞人士議題,仔細留意各種電影美學細節(例如配樂),也可以思考這作品上映對社會的具體意義。
當你思考《8號出口》的社會意義的時候,你可以選擇把它對比過去二十年來日本生存遊戲式影視作品,思考作品怎樣回應日本社會。
電影評論不是一種入場建議,提供作品評分,不是把自我投射到作品,透過讚賞作品彰顯自我價值,而是假定讀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檢視作品的重要細節,發掘重要意義。有些極端的情況,你甚至會看到導演的確搞垮了一個電影實驗,但可以從中發現到的新可能性而窺見電影的未來。
撰文︰張穎恒
細讀工作室聯合創辦人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