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飲滌昏寐,情思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清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唐.皎然《飲茶歌誚崔石使君》)
唐代的中國茶文化蔚然成風,詩歌藝術登峰造極,亦是佛教完成中國化並孕育出禪宗的黃金時期。三者交融,編織出一幅絢爛的文化長卷。「茶詩」正是其間一曲靈動的交響。詩人以一甌清茗,承載滌煩、清神與悟道之意涵,映照出唐人追求精神超越的集體心象。
一、清茗初興:詠茶詩歌的新主題
1. 宗教媒介︰在唐代,茶既是市井交易的商品,也在宗教和文化背景下承載多重功能。對佛教信眾而言,茶可以用作表達信仰的供品與祭物,以茶供佛、以茶為祭;也是僧俗之間作為互贈的禮品,成為溝通人情、連結聖俗的媒介。通過茶這一物質載體,抽象的佛教理念與世俗人情得以具體呈現與交融。
2. 戒酒載體︰唐代飲茶之風的興起,是伴隨着佛教提倡的「戒酒律」而發生的。茶性清潔、令人神思清明,成為了酒的最佳替代品。茶常被用於各類儀式,作為祭奠用品進奉給神佛、祖先。此外,茶被佛教徒視為具有調和身心、通達幽明的功能,成為人、鬼、神共享的飲品,從而聯結人世和他世。
3. 美學構建︰佛教元素廣泛滲透於茶事文藝之中。「茶神」陸羽的生平交遊與著作《茶經》,皆與佛寺淵源深厚。從茶書典籍到詩文吟詠,充滿禪意的品茗感悟層出不窮。茶事活動與佛教元素纏繞在一起,催生「茶能清神」、「因茶得道」等觀念,並創造出一套獨特的審美語彙,影響了中唐以降文人的生活美學與精神追求。
二、詩中禪境:茶詩的佛教元素
1. 修行隱喻︰茶文化出現在唐詩中,並不是一個偶然現象,而是出於唐代詩人有意的聯繫。唐代茶詩常把烹茶、品飲的過程比擬為佛教修行。詩僧皎然所作《飲茶歌誚崔石使君》中,通過「一飲滌昏寐」「再飲清我神」「三飲便得道」的描繪,勾勒出滌寐、清神、得道的三重修行境界。
2. 寺院空間︰寺院成為茶詩中最典型的清幽品茗之境。如岑參「甌香茶色嫩,窗冷竹聲乾」、李嘉祐「啜茗翻真偈,然燈繼夕陽」等句,描繪了僧侶與文人於寺中品茗論道、茶禪互啟的雅趣。此種重心性、崇自然、求精神之悟的清寂,與宮廷茶宴的華麗喧囂形成鮮明對照。
3. 茶敍寄情︰茶會成為文人雅集與抒懷寄情的重要形式。錢起《與趙莒茶讌》「竹下忘言對紫茶,全勝羽客醉流霞」,記敍了以茶代酒的清雅交誼方式。在「塵心洗淨」的共識下,主客間的情誼得到了超越世俗的昇華。至於李嘉祐《秋曉》「幸有香茶留稚子,不堪秋草送王孫」,亦見茶成為深情的寄託,其淡泊之性沖淡離愁,蘊含着佛教看待聚散的達觀智慧。
三、茶禪真味:茶詩的佛教精神
1. 美學品格︰唐代詩人善於發掘茶的外在之美,並為之注入佛教精神。王維「花醥和松屑,茶香透竹叢」,把茶香、茶色與象徵君子的竹子放在同一環境,賦予其恬淡高潔的品質。韋應物《喜園中茶生》讚茶「潔性不可污,為飲滌塵煩」,以佛教術語「塵煩」定義茶的功用,使其超越物用,具備清淨心性、空靈脫俗的審美象徵。
2. 禪意表達︰禪宗超越物累、明心見性的思想,受唐人欣賞並闡發在茶詩中。皎然《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中「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藉陶淵明「東籬菊」的典故,把「泛酒」的世俗享樂與「助茶香」的心性修養對舉,使飲茶成為標舉精神獨立、追求內在和諧的文化實踐與身份標識。
3. 一味之境︰「茶禪一味」理念在詩中臻於化境,把茶的「本色滋味」與禪家的「平常心境」相融合。鮑君徽《東亭茶宴》通過品茗時遠眺、俯聆、觀賞等五感的綜合性體驗,達至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灑脫。李白更在茶香中發願「長吟播諸天」,展現了心靈掙脫塵縛、遨遊無礙的超越境界。
唐代茶詩由此構建出一種理想的生命境界:於日常飲啜中,實現藝術、宗教與個人生命的契合,完成對有限人生的詩意超越與精神頓悟。這不止將品茗昇華為滌蕩塵慮的儀式,更在茶煙輕揚間,尋得物我兩忘的心靈歸宿。
撰文︰
丁惠女士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研究生在讀,曾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進行暑期訪學,研究興趣為中國文化之闡釋與流變。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