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班級裏，曾有一個座位常常空着。那個來自單親家庭的男孩，用遲到、沉默和偶爾的爆發，在我面前築起了一堵牆。我想靠近，卻不知從何開口——我既不是心理諮商師，也無法修復他父母破碎的感情。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數據告訴我，像他一樣的孩子，正變得愈來愈多……
我深信這並非孤獨一例。在數字的背後，是一幅社會變遷的圖景：2023年，澳門結婚登記3168宗，按年增加441宗，結婚率為4.7‰，男女性的初婚年齡中位數分別為31.2歲及29.5歲。
香港方面，2023年結婚登記47723宗，按年增加約17711宗，增幅約59%。女性和男性的粗結婚率分別為11.6及13.9。
放眼全國，2023年中國結婚登記768.2萬對，比前一年增長12.4%；據此折算，粗結婚率約5.4‰。離婚方面，2023年依法辦理離婚手續360.53萬對，粗離婚率約2.6‰。
當成年人決定結束一段關係時，那個無法選擇出生的孩子，卻被留在了「家」的廢墟中央。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在校內接觸到不少單親家庭的學生，因缺乏家長的照顧，出現行為偏差或學習問題。教師並非愛情修復師，亦難以介入家長之間的關係，也不敢妄下判斷或胡亂給予意見。
成年人的道路是個人選擇，結果好壞與人無尤。然而，孩子沒有選擇出生與否的權利。他們是家庭中最無辜的存在。如果愛情已無法維繫，我們能否至少減少離婚對孩子的傷害？
我曾以為，隨着社會進步，離婚率會逐步下降。事實卻不以為然。根據澳門統計暨普查局的數據，2017年澳門粗離婚率為2.3‰（以離婚對結婚比例計則為38.1%），2019年回落至2.1‰（比例為35.5%），顯示離婚現象在現代社會仍屬普遍。
從國際比較來看，2023年全球離結比呈現顯著差異：葡萄牙離結比高達94%位居全球首位，俄羅斯離結比為73%至80%，美國粗離婚率穩定在2.4‰，而印度離結比僅為1%。若以「離婚對數÷結婚對數」計算，中國2023年離結比約47%，高於美國的約35%。
面對這樣的趨勢，我們不得不反思那句老話：「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離婚，真的是一個不該討論的話題嗎？
回想每段關係的開始，兩人從相遇、相知，到心連心，最後迎來新生命，組成三人、四人或更多的家庭——這一切，何其不易。不過，如果愛情早已消逝，剩下的僅是責任與勉強，這樣的家庭對孩子真的好嗎？孩子長大後，會否反而對父母心懷虧欠？在一段不美滿的婚姻中，不分手，就等於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嗎？
英國心理學家Dr. H. Rudolph Schaffer在《兒童發展心理學》（第6版，第15章）中提出：「家庭結構的重要性，遠低於家庭功能的重要性。」父母離婚後，無論是單身、再婚，或與無血緣的新家人同住，對孩子心理並無決定性影響。關鍵不在孩子跟誰生活，而在於誰能給予孩子足夠的愛與陪伴。真正影響孩子成長的，是家庭品質——包括責任、和諧與相互理解。
當然，理論與現實之間，總存在複雜的距離。不少研究指出，父母離異可能導致孩子出現壓力、憂慮和憤怒，偏差行為的出現會影響孩子對兩性關係的認知等。我在教學生涯中觀察到，許多行為出現偏差的學生來自單親家庭。他們往往被迫提早「成熟」，獨自面對問題，不習慣與長輩溝通。由於從小缺乏安全感，他們也可能更早開始談戀愛，令師長憂心。
Dr. Schaffer指出，這些關鍵因素包括孩子的年齡、性別、與父母的原有關係，以及離婚後的生活品質。其中，對孩子影響最大的，並非關係的結束，而是父母處理分離的過程。離婚往往不是突然決定，而是長期爭吵、冷漠或對立的高峰。孩子正是在這個充滿衝突的過程中受傷。
美國婚姻心理學家E. Mavis Hetherington在For Better or For Worse: Divorce Reconsidered中強調：「維持一段充滿怨懟的婚姻，對孩子的傷害絕不亞於離婚。」她的研究顯示，雖然多數孩子在父母離婚後數月內會出現適應問題，但只要父母能提供穩定、充滿愛的環境，約75%至80%的孩子並不會出現長期負面影響，能夠在父母關係穩定後恢復正常狀態。
基於以上的數據，彷彿一畫一劃在記錄社會變遷的軌跡，而孩子的眼睛就記錄着家庭最真實的温度。當我們在「離不離」之間掙扎時，或許更該問自己：我們想留給孩子的，是一個怎樣的「家」的範本？究竟是一個完整卻充滿冷戰與怨懟的屋簷，還是一個可能不完整，卻流淌着尊重、平靜與真誠關愛的空間？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父母兩人的身影。請別讓他們的童年，淪為成年人未化解之戰的廢墟。無論聚與散，請讓孩子確信：父母對他的愛，永不離婚。形式上的「完整」，永遠比不上真心相伴的溫暖。真正的家庭，從來不是由人數定義，而是由愛的品質鑄成。真正的距離從不是真實的長度，而是愛的多與少，愛有幾多，距離就有多近。
那年，我在空座位上放了一本空白筆記本，第一頁寫着：「人生道上，有些答案很痛，但你不是獨自一人尋找。加油！」
撰文︰孫仲文
澳門大學教育碩士。2016年起任教陳瑞祺永援中學，負責高小語文及初中中國歷史科，兼任市政署文化導賞員。曾獲教案設計獎。作品見諸《澳門日報》等，涵蓋散文及歷史文化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