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喜劇的狂歡、重生與和解

2026年02月02日 星期一

 

#學術瑰寶#

2026年,當全球學術目光聚焦於維洛那的世界莎士比亞大會與伯明罕的國際會議之際,我們在慶祝莎翁不朽遺產的同時,更有必要深入探討其藝術中最具親和力與轉化力量的一環——喜劇。

相較於歷史劇的沉重史詩與悲劇的靈魂風暴,莎士比亞的喜劇為我們開闢了一條通往情感救贖與社會修復的獨特路徑。這些作品不僅是機智與笑鬧的集合,更是以精妙戲劇手法構建的「社會詩學」,在歡樂的表象下,進行關於愛、身份、寬恕與社群重建的深刻哲思。現在,讓我們探討莎翁喜劇如何透過「狂歡節式」的敍事空間、身份實驗與語言藝術,最終達成個人與社會的雙重和解,並為當代觀眾與讀者帶來歷久彌新的啟示。

相較於歷史劇邁向王權與戰場的沉重步伐,莎士比亞的喜劇則引領我們進入一個由機鋒、溫情、意外與巧妙誤會構成的迷人迷宮。《仲夏夜之夢》、《皆大歡喜》,以及《第十二夜》等作品,以其精巧絕倫的情節設計——如精靈魔咒下的身份錯亂、森林中的性别角色扮裝、孿生兄妹引發的認知混淆,以及充滿智慧的文字遊戲——編織出層層疊疊的巧合、笑料與戲劇性反轉。這些故事往往發生於一個暫時遠離現實社會嚴苛法則的「綠葉世界」,一個蘊含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狂歡節式」(carnivalesque)精神的反結構空間。

在此場域中,階級規範、身份界線與日常秩序被暫時懸置或翻轉,角色透過性別偽裝、身份錯位與語言嬉戲,體現出一種顛覆性的自由。例如,《第十二夜》薇奧拉(Viola)的女扮男裝,不僅推動了錯位的愛情,更鬆動了性別與階級的固有框架;《仲夏夜之夢》裏仙王仙后(Oberon and Titania)的爭執與平民工匠的胡鬧,共同在森林中譜寫出一曲跨越社會階層的奇幻夜曲。這種暫時的混亂並非目的,而是一種必要的手段,最終在集體的笑聲與慶典中,實現對既定社會框架的象徵性逾越與情感性重建。

然而,若僅把莎翁喜劇視為對現實的短暫逃逸或單純顛覆,則未免簡化了其內涵。這些作品的終極指向,並非永久的失序,而是經過混亂洗禮後的「重生」、「認同」與「社會和解」。喜劇的結尾——無論是《皆大歡喜》四對戀人在亞登森林喜結連理,還是《終成眷屬》海麗娜(Helena)憑藉智慧與毅力贏回丈夫——總伴隨着婚姻的慶典、家庭的重聚與社群秩序的重新建構。這種重建並非簡單回歸原初的僵化秩序,而是一種「升級後」的和解,其中融合了角色在冒險歷程中所獲得的新的認知、寬容與同理心。

以《第十二夜》為例,當錯位的愛情與身份迷局終被揭開,和解的關鍵不在懲罰,而在寬容的接納——公爵(Orsino)認清真愛,奧麗維婭(Olivia)擁抱真實,連受嘲的馬伏里奧(Malvolio)也未被趕盡殺絕。喜劇的智慧在於,它不復刻舊秩序,而創造一個能包容越界與誤會、從而更具韌性的新社會空間。

或許正是莎翁喜劇穿越四百年,依舊能觸動我們、聯結我們,並給予我們治癒力量的秘密所在——當我們透過親身演繹與深度閱讀進入這些戲劇世界時,我們不僅在觀賞一場表演,更在參與一場關於人性可能性的永恒對話。莎士比亞用他最燦爛的筆觸,在戲劇的鏡框中為人類描繪出一幅情感藍圖:無論經歷多少誤會與混亂,人類始終擁有以笑聲化解隔閡、以寬容重建紐帶、以希望戰勝困厄的內在力量。這幅藍圖超越時代與文化,繼續照亮我們追求理解、連結與共融的道路。

 

撰文︰曹穎寶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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