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從校運會的主席台,走到了賽道邊緣。身份從宣讀榮譽的司儀,轉為計時組組長,得以用最近距離的視角,觀察一至三年級的小運動員。他們的競技沒有高年級那種鋭利的勝負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投入、手舞足蹈的生機。
過去,我的教學領域多在高年級,該學年因緣際會接觸了低年級的孩子,才開啟了這扇驚喜的門。賽場上,一張張因奮力而漲紅的小臉,一雙雙胖乎乎卻努力擺動的手臂,都令我目不轉睛。他們跳繩時笨拙而認真的起落,跑步時彷彿下一秒就要失衡,卻又奇蹟般穩住腳步,都牽動着我的心弦。我幾乎不敢眨眼,像是守護着一株株在風中搖曳的、嬌嫩的新芽。那份油然而生的、想要小心翼翼呵護他們的心情,格外柔軟。或許是年歲使然,又或許是生活中,那些關於孩童的可愛影像,早已在心中紮根,一個念頭在喧鬧的賽場上,格外清晰:是時候了,該構築一個能安放如此笑容的小家了。
那天,在教員室門口,我曾與那樣的笑容不期而遇。排隊回課室的小一隊伍裏,某個女孩忽然停下,仰起臉望向我。她的大眼睛倏地亮了,宛如晴空驅散陰雲,腮邊綻開兩枚淺淺的酒窩。她成了我沉默的小小「粉絲」,每逢相遇,必以這朵花兒般的笑顏致意。某一次,她還悄悄挨近,帶着分享秘密的愜意説:「老師,我是從某某學校轉來的,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看着她牽着同伴跑開的背影,不禁對她在運動會上的模樣充滿了想像。
下一組,小一「某」班!檢錄處的喊聲將我拉回現實。我迅速翻開手冊,看見了她的名字,目光卻在人羣中遍尋不着那個熟悉的身影。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中場休息,我快步找到她的班主任詢問。
「你説小婷(化名)啊……」班主任的語氣溫柔中帶着一絲遺憾,「她今天早上請假了。這孩子,有先天性的心臟問題,不能做太劇烈的運動。她念叨了好久要參加運動會,可惜身體狀況不允許……」
我怔在原地。
霎時間,賽場上沸騰的歡呼、尖鋭的哨音、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彷彿全被隔絕在一層透明的薄膜之外。腦海中,那些在特殊教育課程中見過的、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完成一個簡單動作。孩子們的面孔,與眼前這些無憂無慮,奔跑跳躍的身影,與小婷那朵未能在此綻放的燦爛笑容,重重疊疊,交織成一幅關於「存在」與「靜默」的圖景。
我曾那樣擔心他們會摔倒、擦傷,為每一個站立不穩的腳步而心驚膽戰。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些使我憂心忡忡、跌跌撞撞卻依然向前的步伐,其本身,就是生命最動人的姿態。健康、平安、能夠自由地奔跑與流汗,這並非理所當然,而是命運賜予的、最為厚重卻也最易被忽略的禮物。
運動會終將散場,但我從宣讀榮譽的台前,走到見證努力的身旁——這份視角的轉換,與那日關於奔跑與缺席、笑容與靜默的一課,已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它讓我懂得,真正的守護,是懷着更衷心的感恩,去珍惜每一個平凡卻健康的日常,去敬畏每一個努力生長的瞬間。那份想要建立家庭的溫柔念想,也因此沉澱出一層更為清晰的底色:那不僅是對歡笑的嚮往,更是對一份完整生命的敬畏、承諾,與謙卑。
撰文︰孫仲文
澳門大學教育碩士。2016年起任教陳瑞祺永援中學,負責高小語文及初中中國歷史科,兼任市政署文化導賞員。曾獲教案設計獎。作品見諸《澳門日報》等,涵蓋散文及歷史文化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