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畔春醒:上巳節的祓禊風流與千年記憶

2026年01月14日 星期三

 

#中國古代文化巡禮#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褉事也。」(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上巳」是一個起源於袚除不祥的古老祭祀節日。史書記載,古人三月上巳日要進行名為「祓禊」的儀式,在水邊以香薰草藥沐浴,以除惡去污。東晉王羲之曾與一眾名士雅集蘭亭,臨流暢詠,揮毫寫就千古名篇《蘭亭序》。這場被後世無限追慕的風流盛會,是古老上巳節璀璨的註腳。

一、上巳源起與流變

1.先秦之始︰上巳節的源頭可追溯至上古的巫覡文化。《通典.禮十五》中記載:「周制,春官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在萬物復甦的暮春,古人相信水能滌除污穢與不詳,故於水邊舉行「祓禊」(潔身)之儀。同時,上巳節的「祓禊」亦有祈求生育之意。《周禮.地官.媒氏》記載:「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展現了上巳佳節青年男女於水邊交遊、自由擇偶的古老遺風,帶有生殖崇拜和生命更新的原始意味。

2.漢晉流變︰漢代以降,上巳節正式固定於農曆三月初三。《後漢書.禮儀志》記載:「是月上巳,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此時節慶活動已經從單純的祓禊祭儀擴展為臨水宴飲、踏青遊春。到了魏晉,祓除的意義大大減弱,文人雅士在宴會上引入「曲水流觴」的雅趣,將其與「修禊」(以水洗身)結合,使上巳節集會成為文人彰顯才情、體悟玄理的重要場合。

3. 唐宋極盛︰上巳節於隋唐成為官方認可的重大節慶。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是當時最負盛名的節慶遊賞地。杜甫《麗人行》中「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描繪了玄宗上巳節曲江遊春的盛況。節日內容極為豐富:包含祓禊、流杯、狩獵、蹴鞠、鬥百草、盪鞦韆、賞花、賜宴等,幾乎囊括了所有的春日娛樂。宋代延續了這份繁華熱鬧,歐陽修在《采桑子》寫到:「清明上巳西湖好,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嘩。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可見上巳成為了百姓賞春遊玩的社交節日。

二、節日景緻:水畔生命的禮讚與世俗的歡愉

1. 淨化儀式與文人風雅︰上巳節的核心儀式圍繞着「水」展開。無論是官方開展的大規模祓除儀式,還是普通家庭的臨水洗濯,都體現了以水為媒介來溝通自然,更新生命的觀念,是古人與自然深度互動的體現。這一形式的雛形可追溯至周代「修禊」儀式。《逸詩》有云:「羽觴隨波泛」。這一活動經蘭亭雅集而揚名。文人們沿溪而坐,酒杯隨溪水漂流,停在誰的前面,誰便飲酒賦詩。這不僅是詩與酒的遊戲,更是將中國文人「天人合一」的審美理想發揮到極致的文化實踐。

2. 郊遊野宴與春日盛景︰上巳節正值萬物迸發、生機勃勃之際,踏青成為最普遍的節日習俗。宋代《夢粱錄》載:「唐朝賜宴曲江,傾都禊飲踏青。」長安城內男女老少盛服而出,在曲江畔宴飲、郊遊。如崔顥《上巳》︰「巳日帝城春,傾都祓禊晨。停車須傍水,奏樂要驚塵。」家家戶戶遊春,停馬賞花,於水邊野宴。仕女盛裝出行,采蘭贈芍,構成了古代社會一副生動的春日出遊圖。

三、式微與轉化:節日的沉澱與新生

1. 從漸變融合到記憶斷裂︰宋代以後,上巳節的獨立節日地位受到衝擊。其部分功能(例如踏青)逐漸與時間相近的寒食、清明節融合。到了明清時期,清明節把上巳節諸多郊遊的內容融合,加之理學思想對男女自由交往的抑制,上巳盛況不復從前。
近代社會結構劇變與西方曆法的推行,傳統歲時體系受到根本性的挑戰。上巳節也在現代生活中快速褪色,逐漸淡出公共視野,只留下典籍中的歷史名詞與文人筆下的遙遠追憶。

2. 當代上巳記憶的迴響︰文化的基因從未斷絕。在西南一些少數民族地區(如壯族、侗族),以對歌交友為核心的「三月三」依舊有活力。近年來,隨着傳統文化的復興,西安曲江嘗試重現「曲江流飲」的意境,各地也出現了一些「漢服上巳」活動。試圖在當代語境下,重新接續那份親近自然的古老情懷,重現「暮春之初」的儀式感。

上巳節從「執蘭招魂」的巫祝之音,到「曲水流觴」的文人長歌,再到「長安水邊多麗人」的繁華盛世,最終歸於平靜。即使上巳已經淡去,但其所代表的那份對生命潔淨的渴望、對自然時序的順應,以及對美好生活的讚頌與嚮往,已經深深烙印在了中國文化的肌理中。

 

撰文︰
余瑾
香港理工大學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領域為中外文學比較。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