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全港自殺率達每10萬人有14.1人自殺，創近十五年新高，遠超全球平均水平的8.9人。更令人擔憂的是，青少年群體成為這場危機的中心。2022至2024年間全港學校共向教育局滙報近85宗學生懷疑輕生身亡個案，平均每學年近28宗。2023年單年內就有32名學生死於自殺，創近十年新高，較十年前接近翻倍。這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家庭的破碎和社會的警訊。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的「危機干預」模式已明顯不足應對。香港急須轉變思維，從「事後搶救」走向「事前預防」，而系統化的社交情緒學習（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 SEL）正是這場轉變的關鍵。
香港學生精神健康的嚴峻現狀
要理解SEL的必要性，首先須認清香港學童精神健康問題的廣度與深度。香港中文大學進行的「2023年學生精神健康調查」揭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在6至17歲學生中，有6.9%曾在2023年出現某形式的自殺行為，包括計劃、意念與嘗試，當中1.1%曾企圖自殺。更廣泛而言，情緒困擾已成為香港學生的常態。
中大與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的數據則顯示，超過六成備戰文憑試（DSE）的中學生出現抑鬱表徵。更具體地，近四成準備參加DSE的學生呈現抑鬱或焦慮症狀，但其中求助意願偏低，這正是問題所在。許多個案中，家長與教師直到學童出事才發現其長期失眠、胃痛、情緒低落等警號，反映現有支援體系在「及早識別」與「正向引導」上存在明顯缺口。
問題的根源是多方面的。新聞報道與研究均指向幾個共同主題：學業與升學制度帶來的極端壓力、家庭期望的沉重負擔、校園人際衝突、社交媒體比較文化的侵蝕，以及最關鍵的——學生對自己的情緒困擾難以啟齒。香港救助兒童會在回應多宗學童自殺個案時指出，個案背後涉及多重因素，當學童無法應對壓力或尋求協助時，便容易陷入孤立與絕望的深淵。
香港教育系統雖已建立若干支援機制，但仍存在結構性缺陷。當前的「三層應急機制」側重於「危機後」干預——識別高危學生、多學科團隊介入、轉介精神科治療。價值觀教育課程框架雖涵蓋12項首要價值觀，但缺乏明確的社交情緒技能定義與發展基準。班主任情緒教育時段雖有進行，但系統性與課程化程度不足。這些措施都是必要的，但都不足以解決核心問題：缺乏系統的「危機前預防」。只有危機干預而無系統預防，就像只在大火蔓延後才出動消防隊，而不提前加強防火意識一樣，效率有限且代價沉重。
國際實證社交情緒學習的變革力量
社交情緒學習本質上是幫助學生培養五項相互關聯的核心能力。首先是自我覺察︰認識自身情緒、優勢、能力與個人價值觀；其次是自我管理︰管理情緒、應對壓力、設定目標、展現自我紀律；第三是社交覺察︰同理他人、理解他人觀點、欣賞文化多樣性；第四是人際技巧︰建立與維護健康關係、有效溝通、合作、衝突解決、尋求協助；第五是負責任決策︰分析情況、評估決策後果、倫理思考。
這五項能力相互強化，共同形成學生的「情緒智能」與「社會適應能力」。在升學壓力下，學生若能識別自身壓力（自我覺察），管理焦慮情緒（自我管理），與同儕溝通壓力感受（社交覺察與人際技巧），甚至主動尋求家長或教師幫助（人際技巧），就能大幅降低陷入孤立與絕望的風險。
雖然香港未有推行社交情緒教育，但外國早已推行一段時間並有實證成效研究。2023年，美國耶魯大學研究分析了超過424項實驗研究，涉及53個國家與超過50萬名K-12學生、252項獨立SEL計劃，發現SEL顯著減少抑鬱與焦慮症狀，把自殺死亡率風險降低17%。在100萬人口中，指標性SEL計劃可預防45宗新增抑鬱/焦慮案例與0.017宗自殺死亡。換言之，系統化的情緒教育可以挽救生命。
國際實證還揭示了SEL的長期效益。參與SEL的學生往後高中畢業率更高、大學入學率更高、工作穩定性更佳。經濟分析更顯示，每投資1美元於SEL計劃，社會回報達11美元，包括節省精神健康治療成本、減少自殺相關醫療與社會損失。這意味着SEL不僅是道德必需，更是經濟上的明智投資。香港若能在未來三年內全面推行SEL，投入的每一分資源都會以十倍的回報回饋社會。
借鏡南韓與英國 讓香港實踐計劃
南韓政府宣布全國所有小中高中於2026年起推行「社交情緒教育」。政府投資開發120個短片與24個視頻材料，上載至國家教育平台Edunet供免費使用。更關鍵的是，南韓計劃培訓1500名「社交情緒教育領導教師」，這是建立種子教師制度的典範做法。SEL課程內容包括自我認識、社交覺察、壓力管理與心理健康求助。
南韓的做法基於《Character Education Promotion Act, 2015》，直接回應青少年心理行為問題上升（抑鬱、自殺、欺凌）的現實。採用CASEL框架，並把SEL整合至倫理、藝術、音樂、體育等科目。南韓模式結合了法定政策的強制力與快速推展的執行力，投資教師培訓與資源開發，為亞洲國家提供了最直接的參考範例。最關鍵的啟示是SEL不是長遠目標，而是當下必須的行動。
面對香港學生精神健康危機的迫切性，香港應採取分階段的推行方案。短期目標應聚焦基礎奠定。教育局應成立「SEL政策工作組」，邀集大學研究者、教育工作者、家長與學生代表共同參與，制定「香港SEL框架與K-12發展基準」。這個框架應與CASEL五大能力明確對齊，為小一至中六各年級設定具體的SEL學習期望與績效指標，發布「社交情緒學習推行指引」，清晰界定SEL與現有價值觀教育、三層心理健康支援機制的關係，界定各層的角色——SEL作為普遍預防層的核心，補充而非替代現有危機干預機制。
並行推進的是「SEL試點學校計劃」。選擇6至10所地理位置與社經背景不同的中學作為試點，為期兩年，評估課程的可行性與初步成效。試點課程應融入既有架構：班主任情緒教育時段、生活課、跨科教學，而非新增課時，確保不增加學校與教師負擔。
同時為試點學校的教師提供系統化的「SEL教學培訓課程」，內容包括SEL理論基礎、課堂實踐技巧、案例討論、評估方法。在培訓過程中識別並培養「SEL種子教師」，每校1至2名，他們將成為校內推行的領導者，並與高校合作開發本地化的SEL評估工具，在試點校進行前測與後測，監測學生社交情緒能力、情緒困擾率、自殺念頭、校園安全感等指標的變化。
中期目標應實現系統擴展。基於試點成效，向全港中學推進SEL框架，與價值觀教育課程架構進行官方整合。為各校提供教材、教案與評估工具，類似南韓模式開發資源庫，上載至教育局平台供免費使用。建立「SEL教師培訓課程標準」與「註冊SEL教師」認可制度，提升教師的專業認可與發展空間。每校設立一個校內專責職位，賦予專責SEL項目與提供資源支持。
同時設計系統化的「家長SEL工作坊」，線上與線下並行，內容包括理解SEL、情緒管理技巧、親子溝通、與學校協作。向家長推廣「無標籤」的情緒支援理念，減少對精神健康議題的污名。制定「SEL成效評估框架」，與學校發展評鑑整合，年度進行評估，每三年全面檢視。核心指標應包括課程覆蓋度、學生社交情緒能力變化、情緒困擾率、自殺念頭與企圖率、校園安全感、學業表現與出席率。
長期目標應實現制度化。基於中學成效，把SEL正式納入小學課程，特別設計高小SEL課程，與中學銜接。研究為SEL賦予法定課程地位的可行性，這部分可以參考英國模式，英國每所學校必須制定書面政策，與家長進行有意義的諮詢，明確界定教學內容、教學方法與評估方式，並接受教育評鑑機構的監督。英國模式的優勢在於法定地位確保了全國一致性與明確問責，政府資源承諾穩定，教師培訓制度化，定期發布「全港SEL實施成效報告」。向高等教育與社區延伸，促進大專院校納入基本心理健康與SEL課程，與社福機構推廣SEL理念與資源，建立「SEL資源中心」供公眾使用。
把學生精神健康由危機轉為契機
香港學童自殺與精神健康危機是一面鏡子，反映了當代教育在應對青少年心理健康上的不足。國際實證清晰告訴我們，通過系統化的社交情緒學習，配合明確的政策框架、教師培訓與家庭參與，可以實質改善這一困境，甚至挽救生命。最關鍵的是，香港已有基礎——價值觀教育框架、三層應急機制——現在所需的是把SEL明確納為課程框架，配以K-12發展基準、教師培訓標準與評估機制。
時不我待，學生不能等。在教育工作者的投入、家長的支持與學生的期盼交滙之處，香港有機會把這場精神健康危機扭轉為教育升級的契機。讓每一位學童不僅學會精神健康知識與技能，更學會認識自己、管理情緒、建立健康關係、負責任地面對人生——這正是社交情緒學習在香港的終極價值，也是未來世代學生應有的教育權利。香港的未來取決於今天的決策。現在就是行動的時刻。
撰文︰陳尚懿
「同行鳥」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