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人工智能（AI）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滲透社會各個層面。從商業決策、醫療診斷，到日常文書處理與創意產出，AI的確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效率與潛力。教育界自然無法置身事外。教育局在推動初中科學科使用AI的資助計劃後，更進一步推出涵蓋多個學科的資助計劃，顯示官方已明確把「AI 融入教學」視為未來方向。
然而，「AI是大勢所趨」這句常被引用的口號，是否足以成為在教與學中大量引入AI的充分理由？教育從來不只是追趕潮流的技術工程，而是一項關乎價值、目標與人的成長的長期事業。若只因「社會在用」、「工作需要」，便假設「學校必須全面使用」，這種推論本身便值得反思。
事實上，筆者亦經常在工作中使用AI。無論是初步搜尋資料、檢查文法、構思大綱，AI都能有效節省時間、提高效率。然而，AI 有用，不等於必須應用於所有工作；AI應用於工作，更不等於應該大量應用於學習。工作與學習的本質並不相同：前者追求效率與成果，後者重視過程、思考與能力的內化。若我們把在職場上「外判思考」的工具，直接移植到尚在建立思維能力的學生身上，是否本末倒置？
因此，問題不在於「要不要認識AI」，而在於：我們是否應該在現階段、在中小學課堂中、在各個學科內，大量引入AI作為學習工具？這是一個需要冷靜、審慎，而非情緒化或趨勢導向的教育判斷。
AI對工作的價值 是否等同對學生的價值？
在討論AI與教育時，一個常見的混淆，是把「AI對工作有用」直接等同於「AI對學生有利」。實際上，兩者之間存在關鍵差異。
對教師而言，AI的確是一個極具潛力的輔助工具。它可以協助檢查文法、潤飾語句、製作教學簡報、設計工作紙、提供活動構思，甚至幫助教師從不同角度思考教學策略。這些用途的共同點在於：AI是輔助者，而非決策者；教師仍然是專業判斷的最終把關人。無論是教學內容的取捨、程度的調整，還是價值取向的拿捏，都必須經過教師的專業檢視與改進。
不過，當我們把視角轉向學生，情況卻截然不同。現時在學習活動中應用AI的例子，其實十分有限。最常見的情況往往是利用AI設計海報、簡報、圖片或文字內容。這些活動表面上看似新穎，實質上多是讓AI代勞學生本應練習的能力——構思、組織、表達與修訂。
於是，一個關鍵問題浮現：我們叫學生用AI做工作，究竟是為學生提供了更多的學習機會，還是更少？如果學生尚未熟練基本能力，便習慣把核心思考外判給機器，那麼他們真正學到的是知識，還是如何「叫AI幫我做」？
這種情況與教師善用AI提升教學效率，本質上並不相同。前者可能削弱學習，後者則是支援專業。
在「已無法有效監察」的現實下：學校與教師能做什麼？
無論我們是否鼓勵，學生其實早已在使用生成式AI。他們放學後使用，在家中使用，甚至在課堂上偷偷使用。與其幻想可以完全禁止，不如正視一個殘酷的現實：學生用AI聊天機器人（chatbot）代替自己做功課，基本上已無法有效監察。
傳統的抄襲檢測方式，無論是人手檢查，還是Turnitin、VeriGuide等電子工具，核心原理都是「文字相似度比對」。然而，生成式AI恰恰擅長以不同表達方式重寫內容，輕易避開這類檢測。更何況，現時AI模型五花八門，只須改變隨機種子（random seed），便能徹底改變生成結果，使「偵測AI使用」幾乎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在這種情況下，教師與學校實際上只剩下有限的選項：一是勸導，培養學生的學術誠信與自律；二是制度調整，如增加在校內以紙筆作答的評核比重，直接觀察學生的真實學習狀況。
也因此，有教師會自行製作AI chatbot，讓學生使用。此舉本意並非鼓勵依賴，而是希望提供一個「比較靠譜、較貼近公開試要求」的工具，總比學生隨意使用坊間未達學術水平的chatbot為佳。從管理角度看，這或許是「兩害取其輕」的選擇。
然而，這仍無法迴避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學生普遍自制力較弱，在此前提下，我們是否應該鼓勵他們大量使用AI？當誘惑隨時在手，而監察幾乎失效，過早、過多地引入AI，很可能不是「引導」，而是「放任」。
課時緊絀與考試未變 為何「審慎而有限」才是負責任態度？
支持大量引入AI的常見意見，主要有兩種。
「AI 是大勢所趨，學生必須學會正確使用它。」
這句話本身無誤，但關鍵在於「必須學會」是否等同於「在每一科課堂中大量使用」？教導學生正確使用AI，是否一定要犧牲原本的課程內容與練習時間？在課時本已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教師往往連考試大綱的內容也難以從容完成，更遑論額外加入大量AI活動。
「未來 AI 流行」是趨勢，但此趨勢必須建立在學生具備深厚基本能力與正確態度的基礎上。教育應先打造學生的認知基礎與自律能力，再讓他們學習如何有效協作AI，而非反過來。未來社會即使普遍使用AI，也不代表所有教育階段都應該過早引入或依賴AI。教育的核心是培養「獨立思考力」和「問題解決能力」，若未打穩這些基礎能力，直接使用AI 反而可能造成「思考能力退化」，不利學生未來善用AI。
更何況，「正確使用科技」本是電腦科或資訊科技科的重要學習目標之一。是否有必要將此責任平均分攤至所有學科，甚至影響學科本身核心學習目標，值得商榷。
「AI可以幫助學生更好地學習。」
此說法聽來合理，但我們須追問：是否有充分而一致的研究支持？近年來反而有多項研究指出，教育大量依賴AI或其他科技工具，可能導致創造力下降、深度思考能力減弱，甚至成為學力倒退的因素之一。（詳見「參考資料」）
有些人會用「我們也教學生用計算機」來支持「我們也應教學生用AI學習」。然而，計算機主要是輔助學生解決明確的計算問題，學生必須先理解計算的原理與過程，才能有效使用計算機。AI則具備一定的「生成內容」與「代替思考」能力，使用AI很容易讓學生跳過基本理解和思考過程，形成依賴，這與計算機的輔助性質有顯著差異。教學生使用計算機，是為了落實基本數學技能，是數學教育中不可或缺的階段。AI涉及複雜的資料分析與語言生成，若未建立好基本學科思維，過早且大量使用AI，反而可能削弱學生對基礎知識的掌握，影響學習根基。
因此，我們真正應該問的，不是「AI是否能幫助學生學習」，而是「AI是否是讓學生學得最好的工具」。「能幫助」與「最適合」，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這就好比：我們當然可以用螺絲批把飯送進嘴裏，但這是否代表我們應該教學生用螺絲批吃飯？工具的存在與功能，並不能自動轉化為教育上的合理性。
更現實的是，香港中學文憑試各科大綱與公開試內容至今仍未因AI作出根本改變。在考試要求未變、課時不足、學生自制力有限的多重限制下，若期望教師在課程中大量引入AI，實際上是把教育理想建立在極不穩固的基礎之上。
總結而言，人工智能無疑是一項重要而不可忽視的科技發展，但教育的責任從來不是「走得最快」，而是「走得最穩」。在教與學中，認識AI、有限度地善用AI，與大量引入、過度依賴AI，之間必須清楚劃分界線。
在這道界線之前，審慎、克制、以學生長遠發展為依歸，並非保守，而是專業；並非抗拒進步，而是對教育本質的尊重。
撰文︰黃偉傑
在香港中學任教16年的物理教師。自學電子和編程，旨在激發學生的創造力。鼓勵學生動手實驗，培養問題解決能力。相信透過互動與合作學習，學生能更深入理解科學。
參考資料
1. Horvath, J. (2025). The digital delusion: How classroom technology harms our kids' learning -- and how to help them thrive again. Lme Global.
2. Kosmyna, N., Hauptmann, E., Yuan, Y. T., Situ, J., Liao, X.-H., Beresnitzky, A. V., Braunstein, I., & Maes, P. (2025). 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arXiv preprint arXiv:2506.08872.
3. OECD (2026), OECD Digital Education Outlook 2026: Exploring Effective Uses of Generative AI in Education, OECD Publishing, Paris, https://doi.org/10.1787/062a7394-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