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賢尚德,公之志則美矣。既富而教,公之政則得矣。」(《景定建康志》引宋朱熹《明道先生祠記》)
編纂於南宋景定年間(1260-1264)的《景定建康志》,詳細記載了建康(今江蘇南京)府學祠堂供奉的先賢名單。作為府級行政區的官方教育機構,府學奉祀的每一尊先賢牌位既是學子們的精神楷模,也是展現宋代官方價值觀的獨特窗口。究竟是哪些因素決定了先賢們能夠入祀這座學術聖殿?
一、朝廷政策與本地認同的共同影響
1. 理學價值:自宋寧宗、理宗朝以來,官方極力推崇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並把其中的《論語集註》、《孟子集註》定為官學教材,還安排理學家從祀太學孔廟,正式把理學確立為官方哲學。
《景定建康志》記載,建康府學的大成殿東廡(正東廊屋)矗立着四位理學宗師:周敦頤、程顥、程頤、朱熹。宋人素以東為尊,東廡與西廡對稱分布於大成殿兩側,東廡地位略高。這種陣容布局,體現了府學對四位理學宗師的獨尊,是理學已經升格為國家意識形態的縮影。
2. 在地聯繫:先賢們與建康的在地聯繫,也是影響其入祀建康府學的重要因素。以程顥為例,這位理學宗師能入祀建康府學受到供奉祭祀,並非因為其理學貢獻,而是他擔任建康府上元縣主簿(相當於今天秘書長)時的政績。
《景定建康志》記載了程顥「均田塞隄(劃分田稅、修補陂塘),及民之政為多;脯龍折竿(破除迷信、禁絕捕鳥),教民之意亦備」,但「風聲氣俗,蓋已無復有傳者矣」,希望奉祀程顥能「使此邦之爲士者,有以興於其學,爲吏者,有以法於其治,爲民者,有以不忘於其德。」
府學教授陶熾在解釋抗金烈士楊邦乂的入祀理由時,同樣突出他曾擔任建康府溧陽縣知縣,後因守衞建康而壯烈犧牲,把這位忠臣塑造為本土精神的化身。對建康府學而言,先賢的在地性不僅是史實,更是培育學子家鄉認同感的重要工具。
二、人際倫理與政治風向的真實反映
1. 長幼有序:南宋教育重視師生、兄弟等人際倫理,這種理念直接體現在祠堂的排位中。大成殿東廡的周敦頤、程顥、程頤三人,正是按照「師—徒」、「兄—弟」關係排序,《景定建康志》特別強調:「濂溪(周敦頤),則明道(程顥)之師;伊川(程頤),則明道之弟。」這般精心安排,無非是向學子傳達「尊師重道」「兄友弟恭」的道德準則,把抽象的倫理規範轉化為可見的榜樣。
2. 重文輕武:在文臣為主的先賢陣容中,抗金烈士楊邦乂是個特殊存在。《景定建康志》記載,高宗建炎年間金兵破建康,守將紛紛投降,通判楊邦乂雖為文臣,但「力拒不從」,對金國主帥完顏宗弼「罵不絶口,(宗弼)遂殺之,剖腹取其心」,以生命詮釋了「忠義」二字。
及至理宗端平二年(1235年),宋軍「端平入洛」失敗,士氣低落。建康府學特意把楊邦乂奉祀於大成殿西廡,與早已入祀東廡的程顥相對,稱頌楊邦乂的功績「赫赫乎其與日星儷明也」(《鶴山集》),希望以其忠勇提振軍民之心。
然而,這位血灑疆場的英雄在剛入祀時便屈居程顥之西,在理宗淳祐年間理學成為官學後,更被排至大成殿西廡第五位。這背後是宋代「重文輕武」政治觀念的深層邏輯:楊邦乂以守衞建康的事跡名世,地位卻不及以政才與學術名世的文臣與理學家。
建康府學祠堂,猶如一面映照南宋價值觀的多棱鏡。當中奉祀的先賢們,不只是古城南京英傑輩出的見證,還是府學管理者塑造人際倫理秩序的體現,更是朝廷政治風向的縮影。以此為鑑,可見中國古代官方祠祀的特點和局限。
撰文︰
楊崴
碩士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曾獲「優異碩士生獎學金」。現為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研究領域為宋元明清文學。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