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3年出版的《第一對開本》(First Folio)是莎士比亞逝世七年後,由他的演員朋友集結出版的戲劇合集,編者把劇作分為三大類:喜劇、歷史劇和悲劇。其中歷史劇特指那十部以英格蘭君王為核心、涵蓋從約翰王到亨利八世統治時期的作品,如《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上下篇、《亨利五世》及《理查三世》等。
這些劇作聚焦於百年戰爭與玫瑰戰爭的動盪歲月,在舞台上構築了英格蘭民族的國家史詩。它們既非單純的史實重述,亦非虛構的傳奇故事,而是以戲劇之筆探討權力、正統性、領袖責任與國家命運的永恒命題。
莎士比亞的歷史劇深刻揭示了王權的本質與挑戰。《理查二世》探討君權神授的合法性與君王個人能力的張力,理查二世自恃天命卻治國無方,最終被實幹的波林布洛克推翻。劇中第五幕第五場理查被囚於龐弗雷特城堡時的獨白:「I waste time, and now doth time waste me」(我曾虛擲光陰,如今光陰卻在消耗我),道盡了權力易主的蒼涼與歷史的無情。
《亨利四世》上下篇則透過哈利王子的成長,展現了君王從浪子到明君的蛻變過程。亨利王子在丑角法斯塔夫(Sir John Falstaff)身邊的狂歡與最終的斷絕關係,象徵個人欲望與公共責任之間的痛苦抉擇。當他繼位成為亨利五世後,在第五幕第二場中對大法官說出那句「Presume not that I am the thing I was」(別以為我還是當年的我),標誌一個真正君王的誕生。
莎翁在這些作品中不僅描寫帝王將相,也刻畫市井小民的聲音。《亨利四世》中的福斯塔夫,以嬉笑怒罵的方式嘲諷戰爭與榮譽,他在第五幕第一場中對榮譽的質疑:「What is honour? A word.」(榮譽是什麼?一個詞罷了),提供了與官方意識形態對照的民間視角。這種多聲部的敍事,使得莎翁的歷史劇遠超簡單的政治宣傳,成為充滿辯證張力的藝術作品。
《亨利五世》則是莎翁歷史劇的高峰,刻畫了一位理想君主的形象。亨利五世在阿金庫爾戰役前夕的第四幕第三場演說:「We few, we happy few, we band of brothers」(我們少數幾人,我們幸運的少數,我們是一群兄弟),不僅激勵了將士,更把戰爭昇華為民族共同體的榮耀儀式。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歷史劇的創作與演出正值伊莉莎白晚年無嗣、王位繼承問題困擾國家的敏感時期。透過再現玫瑰戰爭的慘烈歷史,這些劇作傳達了明確的政治訊息:內戰帶來災難,合法繼承與國家統一至關重要。《理查三世》被描繪為怪物,他以第一幕第一場的開場白:「Now is the winter of our discontent」(如今我們不滿的寒冬)展開其野心圖謀,以陰謀與殘暴奪取王位,最終在波斯沃戰役中被里奇蒙伯爵擊敗。他的墮落軌跡警示後人:權力若無道德制約,終將導致自我毀滅。里奇蒙伯爵的勝利象徵都鐸王朝的合法開端,這既是對當權者的致敬,也是對政治穩定的集體期盼。
舊王已死、新君當立之際,這些歷史劇往往以國家秩序的重建作結。《理查三世》結尾第五幕第五場中,里奇蒙伯爵(即位為亨利七世)宣告:「Now civil wounds are stopp'd, peace lives again」(內戰的創傷已然癒合,和平重獲新生)。這種結局不僅符合喜劇的團圓模式,更寄託了對英格蘭民族未來的深切祝福。莎翁的歷史劇提醒我們:國家的延續高於個人的成敗,秩序的恢復重於一時的激情。這正是歷史劇穿越四百年,依舊能與當代對話的永恒價值。
撰文︰曹穎寶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