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淵到重生:莎士比亞傳奇劇中的寬恕與和解

2026年06月01日 星期一

 

#學術瑰寶#

悲劇探索靈魂深淵,喜劇修復社會裂痕,歷史劇描繪國家史詩,羅馬劇則在古典廢墟上叩問權力與人性的永恒命題。在這些之外,莎士比亞創作生涯晚期的四部傳奇劇(Romance plays):《泰爾親王配力克里斯》、《辛白林》、《冬天的故事》與《暴風雨》,以獨特的藝術形式把悲劇的深淵、喜劇的重生與歷史劇的恢弘熔於一爐,開闢出一條通往救贖與和解的精神路徑。這四部作品創作於1608年至1612年間,標誌着莎翁藝術風格的轉型與昇華。在經歷了《哈姆雷特》、《李爾王》等悲劇的靈魂風暴之後,莎翁轉向一種更為深邃的戲劇形式,讓角色在歷經苦難之後,最終迎來寬恕與團圓。

傳奇劇之名並非來自莎翁時代的分類,而是後世學者為區別於早期喜劇而賦予的稱謂。在1623年的「第一對開本」中,編者把《暴風雨》與《冬天的故事》歸為喜劇,把《辛白林》列為悲劇,而《配力克里斯》未被收入。這種分類上的游移,恰恰反映了傳奇劇的獨特本質:它們既非純粹的喜劇,亦非典型的悲劇,而是悲喜劇的完美融合。它們以背叛、篡權、骨肉分離等嚴肅情節開端,卻以喜劇的圓滿收尾,讓觀眾在淚水中看見希望。

這四部劇作共享相似的敍事結構。情節始於宮廷內部的罪惡,導致家庭解體、骨肉分離。角色被迫離開文明世界,進入充滿魔法與奇蹟的自然空間,如威爾士的深山密林、波西米亞的草原、地中海上的荒島。在這片脫離社會規範的天地中,角色經歷磨難與試煉,最終在超自然力量介入下,達成奇蹟般的重逢與和解。這種和分和的圓形結構,寄託莎翁對人類命運的樂觀信念。

《暴風雨》是莎翁最後一部獨自完成的傑作,也被視為傳奇劇的巔峰。米蘭公爵普洛斯彼羅(Prospero)被弟弟篡位,與幼女流落荒島。十二年後,他喚起風暴使仇人觸礁,卻在擁有復仇之力時選擇寬恕。第五幕第一場中,普洛斯彼羅放下魔杖,放棄魔法,他的獨白宣告,被無數學者解讀為莎翁向舞台的告別:

...I'll break my staff,
Bury it certain fathoms in the earth,
And deeper than did ever plummet sound
I'll drown my book.

「我將折斷魔杖,深埋地下,將書籍沉入深海。」這種從復仇到寬恕的轉變,正是傳奇劇精神的終極體現。米蘭達與腓迪南的結合象徵新一代的希望與兩個家族的和解。

《冬天的故事》同樣動人。西西里國王里昂提斯因嫉妒逼迫妻子入獄、遺棄女兒,導致王后「死亡」(實為隱居)、公主流落他鄉。十六年後,公主長大歸來,奇蹟在第五幕第三場發生——一座「雕像」緩緩走下,原來王后隱居至今,靜待女兒歸來。這一幕堪稱莎翁筆下最動人的時刻。貴婦寶麗娜對眾人說出那句經典台詞:「It is required you do awake your faith.」(你們必須喚醒你們的信仰)時間的療癒與信仰的力量,把悲劇徹底翻轉為團圓的喜慶。

《配力克里斯》與《辛白林》遵循相同邏輯。前者講述親王歷盡海難、失散妻女,最終在神諭指引下與家人重逢;後者描寫國王因誤會驅逐女兒,最終在寬恕中達成家庭與國家的雙重和解。四部劇作皆以婚姻締結、家庭重聚作結,但不同於早期喜劇的單純歡慶,傳奇劇的結尾籠罩着一層沉默的幸福感,因為和解的代價是漫長的苦難與等待。

從更深層次看,傳奇劇是莎翁對人類經歷的終極思考。悲劇的選擇不可逆轉,傳奇劇的事件卻可以逆轉,角色擁有第二次機會,時間成為療癒的良藥。悲劇強調復仇,傳奇劇頌揚寬恕;悲劇關乎死亡,傳奇劇聚焦重生。或許這正是莎翁傳奇劇穿越四百年依舊撫慰人心的秘密。當我們跟隨角色從宮廷走入荒野,從絕望走向希望,從復仇轉向寬恕,我們不僅在觀賞戲劇,更在參與一場關於人類救贖可能性的精神儀式。莎翁用最深邃的筆觸,為人類描繪出歷經苦難卻終歸團圓的情感藍圖,這正是傳奇劇賦予我們的最終禮物。

 

撰文︰曹穎寶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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