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愛其才,數宴見。白嘗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新唐書.李白傳》)——「靴」為唐代男裝流行款式。
「藕絲衫子柳花裙,空著沉香慢火薰。」(元稹《白衣裳二首》) ——「衫子、裙」為唐代女裝流行款式。
唐代服飾在東亞服飾史上地位舉足輕重。其三百年的發展濃縮了當時的政經起伏與多元文化,並確立了圓領袍、襦裙與披帛等經典款式。其設計理念後為宋明所繼承,奠定了中國傳統服飾的發展脈絡。
一、演變脈絡
1. 初唐:奠基期
初唐帝國初定,風氣內斂,服飾延續隋代簡約質樸,具「承前啟後」之過渡特徵。
唐初確立了官服色彩:「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緋,六品、七品以綠,八品、九品以青。」(《舊唐書》卷四十五)男裝以圓領袍與幞頭(包頭軟巾)為核心,圓領窄袖兼顧實用與等級;祭祀朝會則著交領右衽、寬袍大袖的袍衫以傳承禮儀。此期幞頭多採輕薄軟紗,樣式簡潔,尚無後期硬挺繁飾。
女服主採「上衫下裙」,裙腰高束於衫襦外並搭帔子。如畫家閻立本《步輦圖》所繪,宮女皆著窄袖衫、披帔子,及踝間色(如紅綠相間)長裙高束至胸,樣式窄小且裙擺拖地,為初唐典型女裝。
2. 盛唐:鼎盛期
政經繁榮與文化開放,使服飾擺脫前代內斂,呈「開放、絢麗、多元」之貌。胡服風行乃多元融合之標誌。藉由絲路,西域元素大量傳入,渾脫帽、翻領長袍與高腰靴風靡,男女皆著。玄宗推崇胡舞益增其勢,《舊唐書.輿服志》載:「開元初,從駕宮人騎馬者,皆著胡帽,靚妝露面,無復障蔽。」此風更透至紋飾與色彩。
女服形制突破禮教束縛,尤以袒領衫搭配齊胸襦裙最為典型。其領口低開,裙腰高束,裙擺寬大飄逸;輔以輕薄綾羅製成之披帛,搭於肩背,極具審美價值。此外,絲織業空前發展提供物質支撐。蜀錦、吳綾等面料產量大增且工藝精湛;服飾裝飾極盡奢華,金銀珠寶、男子玉帶與女子金釵,皆彰顯盛世繁華。
3. 中晚唐:轉型期
安史之亂後,國勢由盛轉衰,社會風氣趨於保守。服飾漸脫盛唐之開放多元,轉向實用與經濟,呈現去浮華、回歸傳統與簡約之特徵。
女服變化顯著,由凸顯身段轉向秦漢之寬衣大袖。裙擺加寬、衣袖加長以求飄逸;雖維持高腰造型,然領口升高,裝飾趨繁,整體風格回歸端莊,多以輕紗羅衣隱約展露肌膚。見韓偓《浣溪沙》:「六銖衣薄惹輕寒。」
胡風衰退亦為此期要點。戰後中原對異域文化態度保守,胡服漸退主流,傳統形制重佔主導。男子幞頭樣式變革,由軟質包裹轉為硬挺造型,展腳幞頭等新款式湧現,象徵禮儀規範日趨嚴格,亦折射出宋代理學影響下,嚴謹服飾形制的內斂轉向。
二、影響因素
1. 政治與經濟
政治穩定為服飾發展之前提。唐承隋制,以黃為尊,藉百官服制規範等級、維護秩序。隨國勢強盛,統治者推行開明政策,與西域、波斯及印度頻繁交流,使融合達空前高度。此外,帝王偏好具直接影響:太宗、玄宗鼓勵絲織與服飾創新;武則天時期女性地位提升,女服遂呈多樣與個性化,反映女性意識之覺醒。
經濟繁榮與技術進步為核心支撐。農業技術如曲轅犁(江南的耕具)與水利之突破,配合均田制,為絲織業奠定物質保障。花樓織機等技術革新,使提花、織金工藝日趨精湛,實現複雜紋樣與鮮豔色彩。同時,長安東西市等商業繁榮,藉國內要道與絲路互通,促使新穎服飾於平民階層廣泛普及。
2. 文化與社會
開放交流為服飾多元關鍵。絲路促使西域與中原融合,胡服帶來新靈感;佛教亦深遠影響設計,圖案鳥獸成團、花團錦簇、祥光四射,色彩非濃豔不取,受「藻井」及「曼陀羅」(Mandala)彩繪影響甚大,鮮麗爭艷,金銀雜之愈顯炫目,使中原服飾具異域色彩,亦趨宗教化。與日朝遣使往來亦成雙向交流。
寬鬆風氣提供創新環境。唐代打破禮教束縛,女性外出騎馬、著男裝或胡服成為普遍,彰顯追求自由之精神。審美嬗變亦為動力:由初唐質樸至盛唐「豐腴之美」,再至中晚唐感傷內斂,審美轉型與社會現實契合,推動服飾演變。
唐代服飾的影響力跨越國界,藉由頻繁的遣唐使節遠播日、朝等國。日本和服與朝鮮韓服皆深受唐風啟發,如襦裙款式與寬博風格。唐服締造了中國古代服飾的巔峰,塑造出獨具特色的東亞服飾體系,盡顯傳統文化的不朽魅力。
撰文︰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