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AI）浪潮席捲全球的今日，高等教育界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範式轉移。我們熱中於討論如何利用生成式AI輔助教學、撰寫報告，甚至模擬臨床案例。然而，身為一名長期穿梭於大學講堂與臨床現場的教育者，我卻在技術的高熱度中感受到了一陣隱隱的寒意：當專業知識變得唾手可得時，我們未來專業人才的「內在價值」是否依然穩固？
深夜熒幕後的專業崩解
某個深夜，我的熒幕跳出幾張令人神傷的社交平台截圖 。畫面中，一名正在參與實習的準專業人員，正用極其刻薄的字眼對他的個案進行「隔空審判」。他在限時動態中公開抱怨個案的情況太過「棘手」，嘲諷家長在焦慮下的反覆詢問是無理取鬧，甚至把個案的私隱碎片當作情緒發洩的燃料 。雖然這則動態在短時間內被刪除，但那些文字所散發出的戾氣，卻在網絡世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看着這些截圖，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我所認識的這位學生聰穎過人，能熟練運用各種專業技巧，但在面對一個真實、焦慮，甚至有些「難纏」的人時，他那道專業的堤壩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
技術是「術」 素質是「道」
助人專業（Helping professions），無論是教師、心理學家還是治療師，其核心價值從來不在於其專業知識及技巧，而在於那份「不可動搖的內在力量」（Unshakable inner strength）。這是一種讓人在混亂中感到可以依賴的沉穩。當面對情緒激動的家長或複雜的個案時，專業人員能否按捺心中的躁動，保持開放與尊重的專業邊界？
在AI時代，這種「沉穩」顯得尤為稀缺。當學生在網上尋求同溫層的廉價認同、指責受助人不夠「感恩」時，他忘記了專業人員的職責是承載（contain）而非反擊。一名真正的專業人士，必須具備處理壓力與負面情緒的能力；若僅因無法在現實中處理挫折，便轉向網絡平台進行人身攻擊，這無疑是宣告自己尚未具備承擔他人生命的肩膀。
同理心：AI時代「新聰明的定義」
這場風波讓我聯想到輝達（Nvidia）創辦人黃仁勳曾分享的一個觀點：在AI時代，未來的「聰明」將不再僅僅定義於IQ，而是同理心、理解複雜的人際與社會情境的能力、對人性的敏感度等無法被AI輕易複製的綜合能力。
AI可以進行完美的推理與數據分析，甚至模擬共情語言，但它無法真正「感受」恐懼、期待或委屈。具備同理心的人能察覺「言外之意」。這種感測他人需求、建立信任並處理複雜人際衝突的能力，正是AI未能觸及的領域。
回歸「人」的本質
AI可以給出完美的答案，但無法給予有溫度的陪伴；AI可以規劃路徑，但無法在風雨中與人同行。
我常對學生說：「請成為那位你也會想把自己的生命交託的專業人員。」這意味我們要有責任感、同理心，以及對正直的執着。技術會更迭，工具會汰換，但那份在風雨中依然能讓人依託的穩定感，是算法永遠無法模擬的。
在這個喧囂的AI時代，我們更需要回歸教育的本質：不僅是教出聰明的「技術員」，更是要鍛造出有肩膀、有溫度、能守住邊界的「守護者」。畢竟，當一個無助的家庭敲你的門，他們尋求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答案，而是一個能讀懂他們痛苦，並願意與之同行的專業靈魂。
撰文︰張浩原 (Ikey)
社企Edge Development Centre總監，兼任港大及教大講師，並任港大教育學院校友基金會副主席 。現服務於政府精神健康、攜手扶弱基金等多個諮詢委員會 。具心理學與言語治療背景，致力推動特教創新，解鎖學子潛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