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的選科啟示——從黃仁勳預言反思中學生涯規劃教育

2026年04月10日 星期五

 

近日,輝達(Nvidia)行政總裁黃仁勳在「All-In Podcast」的一段分享,於職場與教育界引起廣泛討論。他指出,自然語言正逐步成為操控人工智能(AI)的關鍵工具;在這個轉向之下,長期被視為「出路有限」的文科訓練,或將在AI年代迎來新的舞台。對於在前線從事生涯規劃教育的人而言,這既像一劑強心針,也是一個提醒:我們需要更精準地向學生與家長說清楚——趨勢值得參考,但不能被簡化成新的「選科神話」。

生涯規劃教育:不是「揀科/揀工」那一刻才出現

在討論黃仁勳的預言之前,有必要先釐清生涯規劃教育的本質。生涯規劃是一個持續而終身的歷程,協助學生在人生不同階段設定目標、作出抉擇並持續調整。於中學階段,生涯規劃教育是全人發展的重要一環:它包括自我認識、目標訂立、反思修訂、了解升學就業與培訓途徑、職業操守與職場資訊等。

更重要的是,生涯規劃教育不應被誤解為「就業輔導」的同義詞。它不只在學生選科、升學或就業時才提供建議,而應與課程、學習經歷與校園文化緊扣:讓學生在日常學習中累積知識、技能與態度,再結合個人興趣、能力與價值觀,作出有根據的升學或就業選擇,把事業與學業抱負放回全人發展與終身學習的宏觀框架中理解。

正因如此,當「文科或將翻身」的論述成為熱話,身為本地中學的生涯規劃教育主任,筆者一方面感到鼓舞,另一方面亦清楚這帶來新的責任。每逢選科與選專業的關口,學生常被家長與社會的集體焦慮包圍:「讀文科有前途嗎?」「不學電腦將來怎樣找好工作?」這些問題一再在輔導室出現。黃仁勳的說法似乎提供了爽快的答案,但教育工作者更需要做的是:帶領家庭理解變化背後的真正含義,而非把「文科大翻身」當成逃避努力或拒絕跨域學習的理由。

語言能力:從「軟實力」走向「硬競爭力」

黃仁勳的核心觀察是:自然語言正逐步取代程式碼,成為人與AI協作的重要介面。換言之,能清晰表達意圖、精準拆解需求、以邏輯建構框架的人,將更容易成為AI時代高效率的「指揮者」。這些能力,正是文學、哲學、歷史、語言學等人文訓練長期鍛煉的核心素養。

對香港學生而言,這帶來的第一個反思,是我們或許長期低估了中文與英文科的「學習深度」。在香港中學文憑(DSE)備考文化下,語文科容易被視為「應試工具」:重記誦、輕理解;重格式、輕思辨。然而,所謂能以語言駕馭AI的人,並非背熟範文即可,而是能用語言精確傳達複雜概念、提出可驗證的要求、說服與協調不同持份者,並在資訊龐雜時仍能保持清晰推理的人。這需要長年累月的閱讀、批判性思維訓練與寫作修煉,不是臨急抱佛腳可速成。

我常與學生分享:學好語文不是為了「多幾分」,而是為了掌握「思考的語言」。當一個人能把模糊的需求轉化為清楚的指令,把零散的資訊整理成可行的方案,他背後依靠的正是語言與邏輯的功底。在AI普及後,單純懂得套用工具而不能清晰溝通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取代。

香港課程的現實:文理二分與跨域能力的缺口

理解大趨勢後,我們也必須回到香港中學教育的現實:現行課程結構是否足以培養學生所需的「跨界融合」能力?

在DSE體制下,學生由中四起便要確立選修組合,文理分流仍相當清晰。其結果往往是:理科生在語文表達與論述訓練上投入相對較少;文科生則可能對基本數據素養、邏輯推理,乃至AI工具的日常應用較不熟悉。這種二元分隔,與未來職場所需的複合能力並不完全一致。

不過,談「文理二分」並不等於否定學界的努力。近年不少學校已主動以跨學科學習回應新形勢:透過STEAM教育連結科學探究、設計思維與解難;或以Project-based Learning(PBL)把學習拉回真實情境,讓學生整合語文表達、資料蒐集、數據分析、原型設計與滙報展示。全港不少學校均有類似的「STEAM周」或「Maker Week」、跨科專題研習、校本創客課,甚至與大學、機構合辦的挑戰賽,讓學生在有限時間內完成由問題界定到方案呈現的完整流程,為跨域能力奠定基礎。

然而,從職場圖景回看,真正的贏家不會是「純文」或「純理」,而是能兼具人文表達與技術思維的人:懂技術邏輯的文科生,以及具人文素養的理科生。有效的生涯規劃教育,正需要在學生選科之前,協助他們做好自我認識與價值澄清,並把外部世界的變化納入考量,作出有根據的抉擇;同時也要回應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在既有課程框架下,如何引導學生主動建立跨學科的能力組合?

因此,在課堂與輔導中我常建議:不論選哪一邊,都要主動補另一邊。文科生未必需要以「寫程式」為目標,但應學會運用AI工具完成實際任務,從中理解「如何提問、如何驗證、如何修正」;理科生則應多閱讀、多寫作,練習把技術構想用清楚的「人話」說明,把複雜概念翻譯成大眾可理解的敍述。這些能力,正是跨界合作的基本功,也是AI年代最實在的競爭力來源。

值得補充的是,跨學科並非一時潮流。投資家查理.芒格提倡的「多元心智模型」指出:一個人的判斷力要可靠,必須把不同學科的基本模型織成網,才能避免以偏概全。這也提醒我們,STEAM或PBL的價值不在於「做過一件作品」,而在於學生能否把語言、邏輯、數據與倫理等能力連結起來,成為日後可反覆調用的思考框架。

不要誤讀「文科大翻身」

我最擔心的,是社會把趨勢過度簡化成一句口號:「黃仁勳說文科生有前途。」這句話不應被解讀為「讀文科可以不努力」或「不必理解技術」。

恰恰相反,AI年代對人文相關職位的要求往往更複合、更精深。例如從事敍事設計、內容策劃或政策倡議的人,需要理解AI輸出邏輯,才能建立有意義的框架;研究科技倫理與治理的人,亦須同時掌握哲學論證與技術應用情境,才能提出具可操作性的原則。文科的價值不是「變容易」,而是「變重要」,同時也「變更難」。

因此,我更希望學生與家長理解:AI時代強調的是「T型人才」——橫向的工具素養與跨域理解,加上縱向的專業深度。只有「會叫AI幫你做」而不懂判斷品質、辨識偏差、修正方向的人,不是新時代贏家,反而更容易被取代。

給學生的實務建議:把趨勢轉化為可行的學習路徑

基於以上觀察,我嘗試把討論引領到幾個可實踐的方向,作為學生在生涯規劃歷程中的參照座標——而不是只在選科或填JUPAS時才想起。

1. 不論文理,務必把語文當作「基本功」︰尤其英語書面表達能力,將直接影響未來與AI及國際資訊接軌的效率。閱讀英文原著、持續英文寫作、做中英互譯練習,都是能累積的長線投資;
2. 建立對AI工具的「實用理解」與「反思習慣」︰未必人人都要鑽研底層算法,但應以工具輔助學習與解難,並反思:為何某種提問更有效?如何驗證答案?如何補充背景條件?這種反思能力,正是終身學習的起點;
3. 選專業不要只看名稱,要看課程設計與銜接路徑︰留意跨學科課程的結構、實習與研究取向、專業倫理要求與出路多樣性。近年大學陸續推出數碼人文、科技倫理、計算社會科學等方向,值得有志者深入了解;
4. 從中學開始培養批判思維與倫理意識︰AI的上限往往由人類的判斷力與價值選擇決定。偏見、透明度、責任歸屬、情感操控等議題,都需要具人文素養的人把關;而相關能力需要透過閱讀、辯論、案例討論與倫理反思逐步內化。

給同業的提醒:生涯規劃教育不應被「排行榜」牽着走

最後,也想向同樣從事生涯規劃教育的同工自我提醒:黃仁勳的預言,不只是職場趨勢的觀察,更是對教育體系的一次提問——我們是否正以足夠深度去裝備學生,而非僅以「熱門職業排行榜」取代對學生的真實理解?

生涯規劃教育的核心,不是替學生找「最穩陣的出路」,而是培養他們認識自我、訂立目標、反思修訂的能力:即使環境急速轉變,仍能保有清醒的判斷,按自身興趣、強項與價值觀調整路徑。有效的生涯規劃教育必須與課程連結,讓學生在日常學習經歷中積累知識、技能與態度,把個人抱負紮根於全人發展與終身學習之中。

已故蘋果公司創辦人喬布斯曾說,最偉大的創意誕生於科技與人文的十字路口。放在今日香港的教育處境,尤其貼切。我們的責任,是協助學生找到屬於自己的十字路口:既不盲目追捧AI,也不固守學科舒適圈,而是有能力在兩個世界之間搭橋,成為真正的複合型人才。

AI浪潮不會等人。對香港中學生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焦慮「讀文科還是讀理科」,而是及早在生涯規劃教育的脈絡下認真追問:我是否具備清晰思考、精確表達、持續學習的能力?在AI時代,這三項能力才是最難被取代、也最值得長期投資的核心競爭力。

 

撰文︰林浩銘博士(教育博士)
現任中學助理校長及生涯規劃主任,兼任香港教育大學與香港大學教育學院客席講師,並擔任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校友會副主席。林博士為教育局「教育研究獎勵計劃」2022/23及2024/25年度兩屆得獎者,致力推動創新教學、學生生涯發展及教師專業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