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歷來是語文教學的核心能力，透過寫作，學生可以抒發真摯的情感，發言為聲，尋覓知音。然而，「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學生心中縱有神思萬千，卻往往難以把虛空的意念轉化為文字表述。這一個古老而恒久的難題，在人工智能（AI）浪潮下，似乎正在迎來曙光。目前，AI在語文教學上仍在摸索階段，AI如何用得其所？AI與語文科以人為本的特質可有衝突？這當中牽涉了不少原則問題、技術問題、學習動機問題，本文嘗試總結近年前線教學的經驗，以Google Gemini為例，探討如何運用AI工具，訓練學生的寫作思維過程，真正做到「授人以漁」。
傳統寫作教學的最大難點，在於難以兼顧課堂內參差不齊的學習差異。回想以往的作文課，教師往往只能在黑板寫下統一的題目，作簡單提點後，學生便對着空白的原稿紙面面相覷；部分教師或會在落筆前設計課堂活動，幫助學生尋找寫作靈感，或教授寫作手法，期望學生不致於一籌莫展。然而，結果往往都是能力高的學生下筆千言，能力稍遜的學生卻苦無頭緒，或礙於筆力所限，最終只能胡亂拼湊網上或同學的作品交差。AI的出現，只不過加速了拼湊，於事無補；在大班教學的限制下，教師分身乏術，難以一對一地照顧每名學生的學習步伐，這導致弱勢學生逐漸失去對寫作的興趣，更遑論獲得學習語文的成功經驗。
引入不知疲憊和完美分身的對話式AI工具，正能打破此一教學僵局。然而，工具再強大，亦需良師善用，而所謂良師，正在於能因材施教，知道學生學習難點，熟悉課程要求，以下姑且以Google Gemini為例，解釋如何設定AI Agent，逐步引導學生寫作。
首先，教師須先判斷教學目標，才能收窄AI的思考範圍，議論或描寫、文句或結構，重點截然不同，這可謂是設定AI Agent的總路線，先建立學生對某文體或手法的寫作思維，循序漸進，繼而內化，對提升學生寫作能力和學習動機來說非常重要。
以初中或高小為例，筆者曾設定AI Agent引導學生寫生活隨筆，而生活隨筆的難點除了是筆力不足，更重要的是生活貧乏，故此在行文構思之前，筆者預先告知AI校本課程各個單元的主題和內容，並指示AI先觀察學生有沒有個人想寫的題材，如無，則從學生所學過的課程中加以引導，例如中一級有教授「觀察校園（景物描寫）」的單元，AI即可設計出「小食部的『交響曲』」、「圖書館安靜的座位」、「一張刻滿『痕跡』的課桌」等題目，除了可以確保學生所寫與校本課程高度契合，更重要是貫穿學生所學。
當學生選定方向後，AI即可根據題目逐步指引，詢問事件的起因經過等細節。這要求教師在備課時，必須清晰界定教學目標，並將之轉化為AI的引導指令。在此，教師需要敏銳洞察學生程度，並指示AI即時分析學生的回答，根據學生能力調整提問策略和方向。面對能力較弱的學生，AI須主動降低門檻並給予「鼓勵協助」，同時設計追問的策略，避免無止境的追問磨蝕學生動機，先助學生處理文章大綱。例如：當學生的想法流於空泛（如只寫「我很開心」），AI會透過提問（如「你能具體描述當時的動作嗎？」或「你的快樂來自於什麼人？自己還是別人？」啟發學生自行豐富細節，並適時提供規範書面語（眉批）。
面對能力較佳的學生，AI則會加深提問層次，教師亦可配合課程目標，預先指示AI引導學生提升立意，例如思考事件背後的人生價值、文化價值等高層次立意，精益求精；如此照顧差異，對應調適，無論對先進或後進的學生，都可望有所裨益。教師的責任，就是確保AI的輔助始終處於學生的「最近發展區」（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迫使他們動腦思考發展文章，正如其中一名學生反映的意見表示：「平時寫作只會想『開頭、中間、結尾』這種大框架，但AI的提問能把模糊的過程拆解為具體的情境描寫，充當了『邏輯膠水』，把零散的想法串聯起來。」
此外，在引導擴寫時，一個不可逾越的原則是「不直接給予示例，包括文句或文章」，這或許違反學生日常使用AI工具的習慣，卻是建立學生思維習慣的基礎。曾有一名試圖挑戰AI底線、要求系統「代作全篇」的學生表示，AI的「堅拒」反而贏得了他的認可，因為「它不會整篇給你，你要思考多些」；另一名學生以「蓋房子」精準地比喻了這種新模式：學生是主人，負責「買磚瓦、出想法」；AI則是輔助，負責「施工、架構」，可見這種「被強迫思考」的過程反而使學生在寫作過程中感到踏實。
AI工具的作用，也正在於能通過海量的數據和永不休止的運算，設定引導學生動腦的練習，例如片段寫作、撮寫、鋪寫，甚或運用相片、圖畫、視像等多媒體資訊，評價文章等等，或許是AI將來能優而為之的方向。
從上述設定AI Agent的過程中可見，教學已由「教師—學生」，轉化成「教師—AI—學生」，教師從直接教導學生，提升到教導AI教導學生，例如設計AI引導的內容重點、配合課程需要、提問策略等。在訓練學生寫作思維的前提下，教師的教學重心從「批改長篇大論的成品」轉移到「檢視學生的思維框架」；在學生的角度，也由盲目堆砌字數，變成逐步完成一份言之有物、細節豐富的文章大綱。
這一份大綱也猶如寫作過程中的一個「檢查點（Checkpoint）」，足以證明學生經歷了完整的思考與組織過程。透過與AI的反覆對話，學生不僅完成了課業，更在無形中內化了「構思、擴寫、修訂」的寫作邏輯。教師必須檢視學生這一份大綱，既可起監管之用，亦能再加以回饋優化，甚至調整日後的教學方向，精準對焦學生的思考盲點，日積月累，滴水穿石，從而協助他們建立起一套熟悉的寫作思維模式，他日即便脫離了AI的輔助，也可揮灑自如地抒發己見，這正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精神。
總括而言，科技的更迭或許一日千里，但語文教學「以人為本」的初心卻應始終如一。AI無異能提升教學效能、突破傳統大班教學限制，但在這場「教師—AI—學生」的「進化」中，教師的角色未被削弱，反而昇華為思維框架的設計者與學習歷程的導航者。善用如Google Gemini等AI工具，絕非讓學生把寫作外判給機器，而是為他們搭建跨越寫作門檻的鷹架，使每一位學生，無論能力高低，都能在專屬的引導下，體會到表達真情實感的滿足。工具的進步，理應使人更投入生命的樂趣。本文旨在拋磚引玉，還望各方指正，更期盼能與教育界同工在浩浩蕩蕩的AI浪潮中砥礪共勉，堅守教育初心，共同為語文教學開拓新天地。
撰文︰郭紹洋
佛教沈香林紀念中學中國語文科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