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內,我走訪大灣區五個城市:香港、珠海、澳門、廣州、東莞。若只把它當作一趟旅程,或許只是跨城移動;但對我而言,它更像一次把「家庭—同儕—職場」三個影響孩子成長的場域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讓我重新梳理生涯規劃教育的核心。身為中學助理校長及生涯規劃主任,我在東莞帶領中四學生進行職涯學習;而身為家長,我的孩子分別是小六與小二學生。兩個年齡層、兩種角色互相照映,也使我更確信:生涯規劃教育不只是升學配套,更是一套在生活中可練習的能力系統——自我覺察、溝通協作、決策取捨、反思修正。
回看這趟行程,我愈發感到:價值觀教育最有效的材料,往往不是口號,而是孩子每天都會遇到的「生活事件與議題」——在個人成長、家庭相處、學校與同儕互動、社會與國家脈絡,甚至「工作生活」的真實情境中,讓他們在理解(認知)、感受(情感)與行動(實踐)之間來回往返,逐步學會判斷與承擔。
香港:把「快」變成可被孩子理解的節奏
在香港,我們很容易把「前途」理解成一連串競逐:哪一科更有利、哪一條路更穩當。這種思維並非全然錯誤,但若生涯規劃只剩下「早點選對」,孩子往往會把焦慮內化成標籤:我行不行、我值不值得、我會不會落後。當世界充滿變動,孩子真正需要的反而是更基本的能力——這亦呼應價值觀教育所強調的:以堅毅面對不確定、以責任感與承擔精神作出選擇、以誠信與守法守住底線,並以尊重他人與同理心與世界同行——在資訊不完整、選擇很多、壓力很大時,仍能穩定地整理自己,作出下一步決定。
因此,我愈來愈傾向把生涯規劃教育的起點放在兩件事上:第一是自我覺察——我在什麼情境最投入?我重視什麼?我害怕什麼?第二是決策能力——我如何排序、如何取捨、如何承擔?這兩件事不只關乎升學,更關乎孩子如何成為一個能自我管理的人。
至於在學校層面,要令「能力」真正長出來,不能只靠一次講座或一次活動;更需要把課堂學習、實踐體驗與學習氛圍扣連起來:在課堂提供可討論的情境,在生活中安排可練習的經驗,在校園裏營造可被看見與被肯定的價值取向——孩子才會知道,自己不是被成績單定義,而是在一次次選擇中學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珠海與澳門:小學階段的生涯教育 不是「選職業」而是「練能力」
許多家長聽到「生涯規劃」,第一反應是問孩子:「你將來想做什麼?」不過,面對小六與小二學生,我反而提醒自己:他們需要的不是職業答案,而是能把生活過好的底層能力。
珠海與澳門的家庭行程,剛好讓我看到最自然的學習入口:過關排隊的耐性、交通接駁的時間感、行程調整的彈性、點餐選擇的取捨。這些事情看似瑣碎,但對孩子而言,其實是在練習三種可轉移能力:
.選擇與取捨:景點不可能全部去到,今天想要什麼、願意放棄什麼?
.表達與協商:我想去哪裡?我可以怎樣提出,讓家人願意聽、也願意一起承擔後果?
.反思與調整:今天最開心的是什麼?最辛苦的是什麼?下次要怎樣安排才更好?
我刻意讓孩子參與一些小決定:哪一段路先走、何時休息、如果下雨是否改為室內活動。孩子不一定每次都選得「最合理」,但他們在練的其實不是完美,而是「想清楚—說清楚—試一次—再修正」。這正是把價值觀教育由「知道」推進到「做到」的過程——把認知、情感與實踐連在一起。
珠海與澳門相鄰卻不同,提供了另一個重要訊息:同一個區域裏,生活方式與城市氣質可以很不一樣。對小六學生來說,這有助他理解「未來不是只有單一路徑」;對小二學生來說,則是在建立「世界很大、選擇很多」的直覺。生涯規劃教育最怕的不是孩子一時未有方向,而是孩子太早相信「只有一種成功」。
廣州:十年友誼的三家同行 把同儕互動變成生涯素材
廣州一站,我們與另外兩個家庭同行。彼此相識十年,孩子是幼稚園同學,家長也一路見證彼此成長。此行剛好碰上升中階段:兩名孩子已確定獲中一自行分配學位,而另一名孩子仍須等待統一派位結果。同一段旅程裏,興奮、忐忑與比較感並存,也使孩子更真實地體會「結果未必同步」這件事。這不是普通的「親子遊」,更像一個真實的社交場域:孩子在熟悉的同儕面前,會更自然地展現性格——有人主動、有人謹慎;有人喜歡帶頭、有人習慣配合;有人敢問、有人怕錯。小六階段尤其敏感,開始在意自己在群體中的位置與形象,也學習如何在關係中被看見、被理解、被尊重。
行程上,我們到訪永慶坊及北京路;它們不只是「打卡點」,更是很好的中國歷史與文化學習場景:在永慶坊,孩子可從西關建築與街區肌理、騎樓與老店鋪的生活痕跡,讀到城市更新與承傳之間的取捨;在北京路,則可透過千年商都的街道脈絡與遺址展示,理解「歷史就在日常之中」,以及傳統如何在現代城市生活中延續。孩子因而能把課本上的概念,連結到眼前可觸摸、可行走的歷史。換個角度看,這也提醒我們:價值觀教育不必然要「另起爐灶」,很多時候只要把學習帶回生活事件——家庭、社交、社會與國家的具體情境——孩子就自然有材料練習理解與判斷。
此類互動,正是生涯規劃教育的重要素材。孩子日後無論投身何業,皆要學會協作與溝通,也難免面對比較與競爭。與其把孩子的表現化作簡單評語,或把差異視為壓力,我更希望將之轉化為「覺察與提問」:
.當你欣羨他人時,你欣羨的是什麼?
.意見分歧時,你能否提出方案,而不僅堅持立場?
.在團體中你常扮演何種角色?下一次想練習哪一種?
把問題問對了,旅程就不只留下照片,還留下孩子對自己的新理解。對家長而言,三家同行也像一面鏡:我們會不自覺比較彼此的教養方式與孩子的狀態。若能把比較轉成支持,把「誰較好」轉成「各有節奏」,這段十年友誼就不會成為壓力來源,而會成為育兒路上的社群資本。
東莞:帶中四生走進職場情境——關鍵不是「參觀」而是「反思後的下一步」
東莞是我以教育工作者身份進入的場景:帶領中四學生進行職涯學習。中四是非常關鍵的年級——他們開始面對選科與升學抉擇,也開始把「興趣」與「能力」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此時單靠講座或資訊傳遞,學生往往只得到「別人說的答案」;但當他們走進企業與產業情境,很多問題才會真正變得具體:原來一個崗位每天做什麼?需要哪些能力?哪種性格適合哪種節奏?內地城市與香港的產業分工如何連結?
因此,我最看重的從來不是「去了哪一間公司」,而是能否完成三個學習循環:
1. 觀察轉成提問:由「見過」走向「問到」——問工作內容、問入行路徑、問能力要求、問行業變化;
2. 理解轉成自我連結:由「知道」走向「對照」——我擅長什麼?我欠缺什麼?我喜歡的是創意、速度、穩定還是與人互動?
3. 反思轉成下一步行動:由「感想」走向「嘗試」——回校後用一個小行動驗證自己,例如選修方向、專題研習、服務學習、閱讀與訪談、短期體驗或技能訓練。
在行程中,我把自己定位為「學習促進者」:引導學生發問、提醒他們記錄、帶領每天的鞏固與反思。因為職涯探索最怕的是「走完就散」——看似熱鬧,卻沒有沉澱。只有把反思設計成行程的一部分,學習才會留下來,並能延伸到課室與日常。
同樣重要的是「如何評估」。我更在意的是:我們能否提供正面而清晰的回饋,幫助學生掌握改善方向;能否鼓勵他們透過分享與實踐看見自己的成長;以及在整個過程中,刻意避免把探索結果變成「標籤」或把學生互相比較——讓職涯學習回到它的本質: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然後更有方向地前行。
生涯規劃教育本質︰讓孩子在不確定中仍能前行
十天五城之後,我更相信:生涯規劃教育不是替孩子提早決定終點,而是陪他建立一套能在不確定中前行的能力。小二、小六需要的,是在家庭與同儕互動中練習選擇、表達、協商與反思;中四需要的,是在真實職場情境中把想像落地成能力與行動。當家庭願意在溝通中聆聽與引導,學校願意在課堂、體驗與氛圍之間做好扣連,孩子就能在變動的年代裡,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方向感。
撰文︰林浩銘博士(教育博士)
現任中學助理校長及生涯規劃主任,兼任香港教育大學與香港大學教育學院客席講師,並擔任香港大學教育學院校友會副主席。林博士為教育局「教育研究獎勵計劃」2022/23及2024/25年度兩屆得獎者,致力推動創新教學、學生生涯發展及教師專業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