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短歌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獨酌．其一》）
自古以來，酒是文人墨客感嘆人生的重要載體。明清酒業蓬勃，飲酒深入日常。吳敬梓假託明朝背景創作的《儒林外史》，既是古典諷刺小說巔峰，也是反映明清世俗的佳作。全書超過三十回提及「酒」，真實刻畫底層士子與民間面貌，蘊含豐富的酒俗文化。
一、釀酒產業
1. 飲酒場所︰明清時期農業商品化與城市化進程，為酒文化的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糧食作物除供食用外，也用於釀酒，滿足了社會的需求。穩定的社會環境，使人們追求享樂與社交，促使酒肆、茶肆大量出現。
吳敬梓在《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中，真實描繪了明朝中葉時期南京秦淮河一帶（特別是貢院附近）繁華的夜市景象：「大街小巷，合共起來，大小酒樓有六七百座……到晚來，兩邊酒樓上明角燈，每條街上足有數千盞，照耀如同百日，走路人並不帶燈籠。」
2. 儒林佳釀︰明清時期釀酒業發達，酒類大增，顧炎武在《日知錄．酒禁》指出其原因：「至今代，則既不榷緡，而亦無禁令，民間遂以酒為日用之需。」清代蒸餾白酒技術的發展，使白酒種類極大豐富，喝酒隨處可見，常伴清淡飲食，成為文士飲酒藝術的核心。
《儒林外史》酒例豐富：富貴王太太愛百花酒：「每晚要炸麻雀、鹽水蝦，吃三斤百花酒」（第二十六回）；底層牛老爹閒聊用「現成的百益酒…撥出兩塊豆腐乳……兩人喫着」（第二十一回）展現民間情誼；文人杜慎卿宴客買「永寧坊上好的橘酒」配筍櫻桃彰顯風雅（第二十九回）。這三類佳釀皆肩負傳播酒文化之重任。
二、傳統酒禮
1. 社交慶賀︰中國古代酒禮緊密，《漢書》引魯匡言：「百禮之會，非酒不行」。以酒待客能加深親朋紐帶，如《詩經》云：「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儒林外史》中，進學必擺酒慶賀：第七回荀玫中童生，親友湊錢「借這觀音庵裏擺酒」吃了一日；第十七回匡超人中秀才，也「在庵裏擺酒」兩三日相慶；第三十回取得前十的小旦更「買了酒在酒店裡吃酒慶……足吃了三四天的賀酒」。
社交酒禮上，第四十四回杜少卿雖窮困，仍典當換錢「要辦酒替表兄接風」；第二十六與四十六回中，亦有為親友進京遠行而備酒餞行、梨園戲班表演時吃酒賞戲的情節。
2. 人生婚喪︰婚姻與喪葬等人生大事皆離不開酒。成婚喜酒常以請吃三天為禮，第二十六回中，鮑廷璽娶親時，「吃過三遍茶，請進洞房裏和新娘交拜合卺」，並且「衙裏擺了三天喜酒」；婚前亦有謝媒酒，如第十回婁府下聘準備了謝媒之禮：「每位代衣帽銀十二兩，代果酒銀四兩」。
喪葬方面，底層社會借酒宴祭奠亡者並答謝親朋，如第二十回牛布衣喪禮上用水酒待客，第二十六回鮑文卿出殯後「在南門外酒樓上擺了幾十桌齋」招待送殯之人。此外，酒文化更延伸至深層禮儀與尊榮，如杜少卿被稱為「詩壇祭酒」，象徵其文壇領袖地位。
三、宴飲百態
1. 酒令文化︰酒令是中國特有的酒俗，旨在活躍席間氛圍。清代《酒令從鈔》把酒令分為古令、雅令、通令、籌令四類。文人雅士多行猜謎、對詩的雅令，而普通百姓則多行俗令。
《儒林外史》描繪了豐富的酒令場景：第五十二回中，胡八亂子宴請客人間「猜拳行令」，就着大盤大碗吃了個盡興；第五回寫到嚴致和等人吃酒時，用骰子行「狀元令」助興；第四十六回中還提到了行令工具為筷子的「快樂飲酒」酒令，因「筷落」與「快樂」讀音相近，又被稱作「筷落酒令」，展現了不同階層的飲酒藝術。
2. 借酒抒情︰明清時期湧現如袁宏道《觴政》、俞敦培《酒令從鈔》等酒席禮儀的著作，推動了宴飲風尚。在八股取士的制度下，平民士子難以出頭，平價易得的酒便成為借醉宣洩苦悶的首選。
正如《儒林外史》第二回中，六十多歲屢試不中的周進，在薛家集飽受秀才與舉人的奚落冷眼，只能借酒消愁「一飲而盡」；又如第三十三、三十四回的真名士杜少卿，看透科舉虛偽，寧可裝病拒絕朝廷「博學鴻詞」科徵辟，終日與知己「留連痛飲」、「看花吃酒」，以狂放醉態宣洩對八股制度的蔑視。
總之，《儒林外史》以酒為鏡，映照出明清社會的市井百態與酒文化流變。繁華落盡，杯盞間折射出的，終究是文人群體「對酒當歌」的命運悲歌。
撰文︰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