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社會，社交媒體早已由單純的溝通工具，轉變為年輕人建構自我身份認同的重要場域。然而，這場向數碼世界的遷移，同時帶來不容忽視的心理挑戰。透過對年輕成年人數碼行為與心理反應的研究，我們發現一種可稱為「情緒效價矛盾」的現象：平台設計原意在促進正面、有趣的互動，實際上卻往往對使用者造成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影響。
對不少年輕人而言，社交媒體已不只是一個應用程式，而是一個無時無刻運作的「社交實驗室」。每一次互動，皆被轉化為讚好、瀏覽量與分享次數等量化指標。在這種環境下，為了維持「時刻成功、永遠快樂」的形象而承受的心理壓力，可謂前所未見。
我們針對數碼行為與心理反應的研究顯示，說明了這個名為情緒效價矛盾的現象。社交媒體充斥洋溢喜悅、彰顯社會地位的帖文（尤其在政治、生活方式領域），不但未必能為青少年帶來激勵，反而經常引發自我不足的感受。腦部本就難以清楚區分同儕的真實成就，以及經由精心策劃、濾鏡修飾後呈現的數碼形象，久而久之，便容易形成一種「零和」心態——他人在網絡上的成功，被理解為自身的相對失敗。
這種心理機制對身份認同尚未穩定的青少年尤其具影響。長期暴露於「完美人設」之中，會加劇持續性的社會比較，而這正是數碼時代中焦慮與抑鬱症狀日益普遍的重要成因。當我們以嫉妒而非同理心審視同輩，社會凝聚力便隨之削弱，原有的群體連結亦可能被競爭性孤立所取代。
與此同時，研究亦揭示了另一種同樣消耗心力的機制：向下社會比較的代價。當用戶接觸到負面內容，例如關於學業倦怠、經濟困境或情緒低落的帖文時，往往會觸發向下社會比較。這種負面的效價內容帶來了沉重的 「情緒勞動負擔」。部分創作者甚至會透過自嘲或公開脆弱來換取關注與互動，把自身的痛苦轉化為吸引流量的工具，無形中把情緒勞動商品化。
結果，年輕用戶在兩端拉扯下陷入情緒耗竭：一方面因他人的成功心生嫉妒，另一方面因弱者的苦難共感而心力交瘁。若缺乏適切引導，他們極易迷失於由演算法主導、虛假與誇飾資訊交織的數碼「叢林」之中，而這類環境往往只追求參與度，卻漠視使用者的心理健康。
要減低這些風險，不能只靠簡單的 「限制熒幕時間」，而應發展更成熟的數碼生活導航方式。
首先，教育者必須引導學生對其數位體驗進行「認知重塑」。這包括培養 「效價情境意識」，幫助學生理解看似正向的貼文如何誘發自我懷疑，以及「自嘲式」貼文如何索取他人的情緒投入。其核心目的，是協助年輕人把內在獨白，由「我永遠無法達到那樣的成就」，轉化為「他人的成功並不會削弱我的價值」。
其次，友情與親情依然是關鍵的緩衝屏障。家長應以身作則，建立健康的數碼使用模式，並鼓勵孩子保持對自然與社會的好奇心，協助他們在熒幕之外尋找穩定而真實的快樂來源。
在制度層面，社交媒體亦有必要承擔更高程度的責任與透明度。平台應設計機制，容許用戶主動過濾容易引發有害比較的內容，並賦予他們更大程度的數碼環境自主權。同時，平台亦可引入「情緒覺察」取向的設計，例如透過演算法平衡，優先推送語義多樣化的內容組合，把中性的科學資訊與生活內容混合展示，以打破惡性比較的迴圈。
在這個數碼年代，我們正面對一個關鍵抉擇：是任由下一代在熒幕所製造的情緒矛盾中迷失，還是協助他們建立心理韌性，使其能在數碼世界的豐富資源中從容導航？答案，或許正有賴學校、家庭與制度制定者的共同努力，在科技高速流動之中，重新找回人性的溫度。
撰文︰
谷明月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語言學教授
共同作者
趙明明 香港教育大學數據分析及評估研究中心總監
練美兒 香港教育大學語言、文化素養與社會符號學講座教授
陳家承 香港教育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梁雅文 香港教育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
顧佳佩 香港教育大學數據分析及評估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以上所有作者均隸屬香港教育大學社交媒體分析研究團隊）
譯者: 黃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