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多短枝,短枝多別離。贈遠累攀折,柔條安得垂。青春有定節,離別無定時。」(孟郊《折楊柳》)
中國古典送別文化中的「折柳」意象,濫觴於先秦,至漢代漸成風俗。在古代順應四時的歲時感知,與注重詠物的詩學傳統交融中,文人以物繫情,託柳繫別,「折柳送別」這一傳統也因此成為送別文化中歷久彌新的經典象徵。
一、「楊柳」作為送別象徵的內涵
1. 《詩經》的詩學淵源
《詩經.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首開楊柳送別意象的文學先河。此句以自然物候的流轉與人事聚散的傷別進行對比。這種以景起興、借物抒情的書寫方式,為後世文人奠定了情感投射的範式。自魏晉至唐宋,文人不斷回溯並化用此典,在反覆吟詠與唱和中,使「楊柳」進一步固化為承載離愁的文學母題。
2. 隨插即活的生機寄託
楊柳生命力極強,隨地可植,遇土即生。清代褚人穫《堅瓠廣集》載:「送行之人豈無他枝可折?而必於柳者,非謂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鄉正如木之離土,望其隨處皆安,一如柳之隨地可活,為之祝願耳。」古人送客,折柳相贈,實則是把這份頑強的生機化為最樸素的期盼。贈一枝易活的柳條,便是祝願離鄉遠行之人無論落腳何方,皆能如春柳般扎根生發、平安順遂。
3. 「柳」「留」諧音的語言牽繫
「柳」與「留」同音,古人注重諧音表意。隋代蕭吉《五行大義》載:「柳,留也……祭祀鬼神,合和五味,留神靈也,故以名之。」此說折射古人善以音近之字寄託心願的文化心理。中國傳統情感表達向來含蓄內斂,古人在面對離別時往往不直言挽留,便借折柳這一舉動,以物代語,把不捨之情寄託於無聲的枝條之中。
二、古典詩詞中的折柳相送
1. 先秦兩漢:意象萌芽與習俗初現
先秦時期,楊柳在詩歌中主要作為標示時令與征戍的自然背景。《詩經》開創了以柳傷別的書寫範式,至漢代,隨着都城長安交通往來日趨頻繁,灞橋成為送客要地。《三輔黃圖》載:「灞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表明「折柳」已成為此時送別的固定風俗。
2. 魏晉南北朝:樂府傳唱與情感深化
魏晉南北朝戰亂頻仍,離別成為常態,楊柳意象在樂府民歌中被廣為傳唱。《折楊柳歌辭》以「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的白描,把折柳之舉與行旅愁思緊密相連。楊柳意象亦從個人傷別,拓展至家國離亂的寄託。陸機《折楊柳行》、庾信《楊柳歌》等文人詩作,把身世飄零與家國動盪寄託於楊柳之中,使折柳意象漸趨深沉。
3. 唐宋時期:詩詞鼎盛與意境拓展
唐宋時期,「折柳送別」的文化在詩詞吟詠中臻於鼎盛。唐代國力開闊,仕宦遊歷頻繁,送別成為詩人創作的重要題材。王維以「客舍青青柳色新」點染離筵;李白「此夜曲中聞折柳」化物象為聽覺與鄉愁的共鳴;劉禹錫、白居易更以《楊柳枝詞》翻唱舊曲,融入市井生氣與世變靜觀。至宋代,詞體興盛,書寫轉向內斂細膩。柳永以「楊柳岸,曉風殘月」勾勒別後淒清;姜夔借早春晚柳寄寓身世飄零。歷經唐宋文人的豐沛創作,使折柳意象至此成為離別詩中一筆綿延不絕的詩意底色。
「折柳送別」從《詩經》的起興、灞橋的習俗,再到唐宋詩詞的層層書寫,楊柳超越草木本身,承載起含蓄的挽留、隨遇而安的祝願,以及對聚散有時的生命體悟。古人折枝相贈的簡單舉動,把不同時代的離人心緒轉化為溫厚從容的文化心境,沉澱為中華文化中綿長而溫厚的情感共識與精神記憶。
撰文︰
殷海琴
香港理工大學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碩士研究生畢業,現為同系研究助理,研究領域為文學地理學。碩士論文曾獲中國文學地理學會2025年優秀論文獎。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