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乎2026年上映的電影,Michael無疑是今年最具話題性的音樂傳記片之一。這齣由《波希米亞狂想曲》導演執導、由米高積遜外甥飾演主角的作品,一方面在票房上創下同類電影的票房紀錄(首周全球收入高達數億美元,遠超過不少同類型作品);另一方面,卻在影評界引來猛烈批評,形成「觀眾熱捧、評論冷淡」的兩極局面。
這種撕裂,正好揭示了近年音樂傳記片的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究竟想從這類電影中看到什麼?
首先,影評與觀眾反應的巨大落差,正反映這類電影的先天難題——到底應該娛樂先行還是首重復原真實歷史?影評人普遍認為,Michael敍事單薄、過度依賴經典舞台重現,甚至形容它像「蠟像館巡禮」,缺乏對人物內心的深入挖掘。 同時,不少評論指出電影刻意避開爭議,令整體顯得「安全但空洞」。
然而,觀眾卻給出截然不同的評價。在多個評分平台上,觀眾滿意度高達九成以上,影院更出現爆滿情況。這種現象說明,對不少觀眾而言,觀看這齣電影的目的並非追求真相或深度,而是重溫Thriller、Beat It等經典帶來的情感共鳴。正如分析所言,普遍觀眾,尤其對當年的八卦傳聞所知甚少的年輕人,大多傾向把米高積遜視為「音樂殿堂符號」,而非爭議人物。
換言之,影評與觀眾的分歧,其實反映了兩種不同的文化需求:有人追求歷史真實與人物複雜性的書寫,但似乎更多人只渴望娛樂與懷舊。
其次,更具爭議的是電影背後的「遺產管理人」角色。米高積遜的遺產管理機構不僅參與製作,更對內容擁有高度控制權。由於涉及過往法律協議,電影並未有觸及1993年性侵指控等敏感內容。與此同時,遺產管理機構的負責人之一,多年來擔任米高法律顧問的John Branca與米高的「友情」,亦成為電影中重要情節。
這種「官方授權」模式,帶來一個結構性問題:當傳記片的主體由利益相關方主導時,作品還能否保持客觀?有評論直言,這類電影往往傾向於「美化與去爭議化」,最終變成品牌延伸,而非歷史再現。
事實上,這並非Michael獨有的現象。從過去再到近年的,多齣音樂傳記片都被批評過於「安全」,避免觸及偶像的陰暗面。這背後的原因十分現實:音樂版權、形象授權與票房風險,迫使製作方選擇一條「可控且可賣」的敍事路線。
然而,這種策略卻帶來另一種文化矛盾。一方面,它確保電影在商業上的成功——Michael便是最佳例證;另一方面,它也削弱了傳記片應有的深度,使其更接近一場經過包裝的演唱會回顧,而非真正的生命書寫。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Michael的成功並非孤立事件,而是2020年代中後期音樂人物傳記片熱潮的一部分。由《波希米亞狂想曲》開始,這股潮流的興起,與串流平台競爭、IP(知識產權)價值上升密切相關。對製片公司而言,已成名的音樂人故事具有天然觀眾基礎;對觀眾而言,熟悉的旋律降低了觀影門檻。
更重要的是,在資訊碎片化的年代,這類電影提供了一種「快速認識傳奇」的方式——即使這種認識未必完整。事實上,這類電影的票房和口碑大多只屬「高開低收」,不少電影吸引原來粉絲之後,竟無以為繼。更甚的是,如果拍出來的效果不如理想,更會被粉絲圍攻,致票房口碑雙失。
總括而言,Michael的爭議並不只是關於米高積遜本人,而是關於一種文化現象:當娛樂工業接管歷史敍事,我們看到的究竟是人物,還是品牌?當觀眾選擇忽略爭議、擁抱情懷,這是否意味着「真實」在某程度上已經讓位於「直觀感覺」?
或許,Michael的成功與爭議正好提醒我們:音樂傳記片從來不只是關於過去,它同時也提醒當代觀眾該如何認識及理解偶像、記憶與真相。
撰文︰周子恩老師
多媒體創作人,多年來從事青年輔導及中文教育工作,專研流行文化項目,作品題材多元,當中包括教育議題、文藝評論及創作、心理輔導等不同領域。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