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樹色倚青冥，灑閣風微酒易醒。移席絕憐江柳碧，鉤簾更愛竹書青。白雲盡日春團蓋，靈石何年夜隕星。卻笑虎頭癡絕甚，盡將詩句寫秋屏。」（郯韶《次玉山分題韻》）
元代中後期，江南文人避世隱逸的風氣盛行，雅集成為士人抒發情懷的重要方式。元末名士顧瑛（1310-1369）在昆山築「玉山草堂」，主持雅集十餘年，參與者達百餘人，其中包括楊維楨、倪瓚、張雨等一代名士。玉山雅集留下了《玉山名勝集》、《草堂雅集》等珍貴文獻。其規模宏大、歷時長久、影響深遠，可謂中國古代雅集文化的高峰，真實反映了元末文人的精神世界與審美追求。
一、玉山雅集的創立背景
1. 科舉廢弛與士人轉向
元代科舉制度屢遭停廢，即便其後復設，取士名額亦大幅銳減，加之朝廷推行「四等人制」（蒙古、色目、漢人、南人），江南士人的仕途備受排擠。
面對政治邊緣化的現實，許多文人不得不寄情於詩文吟詠、書畫鑑賞等活動中。秦約在《夜集聯句詩序》寫道：「今四鄰多壘，膺厚祿者，則當奮身報效。吾輩無與於世，得從文酒之樂，豈非幸哉！」此語正道出文人們的自我開解：既然無緣參與朝政，不如放下仕途包袱，追尋詩酒唱和之樂，在動盪中為心靈尋找一處安放之地。
2. 江南富庶與結社傳統
元代中後期，江浙地區經濟繁榮，絲織、鹽業和市鎮商業發達，孕育出以顧瑛為代表的地方富紳。顧氏輕財好客，傾注財力建造「玉山草堂」，禮遇群賢，不問仕隱，任由文人自由揮灑才情，形成了穩定的雅集氛圍。
正是這種「士商共濟」的模式，使動盪時局下的江南文人圈得以穩固。玉山雅集也因此能與東晉蘭亭、北宋西園雅集齊名，被後世譽為中國古代三大雅集之一。
二、玉山詩人的詩歌主張
1. 師古與雅正
以玉山主人顧瑛為核心，楊維楨、王禕、秦約等與會文人，皆主張「以古為師」、「以雅為宗」，力圖溯源漢魏風骨，上承《詩經》的雅正傳統，強調詩歌應當反映社會、符合世運。
觀諸雅集文獻，時人論詩屢見「詩成，辭輒清麗奇古」（《玉山草堂序》）之譽，即詩作文字清新、典雅，帶有古典風味；顧瑛輯錄群賢之作時，亦常以「好文尚雅」「好古尚雅」（《草堂雅集》卷十二）相許。這些評語皆反映玉山文人普遍追求清新古雅、返璞歸真的詩風，追崇自然而不做作的創作。
2. 隱逸與性情
元代南方隱逸之風盛行，並體現於對陶淵明的追崇，如陳基「武陵溪上桃千樹」（《題王元章梅》）、張翥「桃花一放漁舟入，不是秦人是晉人」（《桃源晚春圖為玉山題》）等。
同時，玉山詩人主張詩本乎性情，反對徒事雕琢、為文造情。楊維楨《李仲虞詩序》有云：「詩者，人之性情也，人各有性情，則人各有詩也」，即每個人的詩都應自然流露，詩歌應當反映人的真實性情。這種重性情、尚自然的詩學取向，使玉山文人的性情本真，得以在詩筆間自在流淌。
三、玉山雅集的文化精神
1. 以文守正，築建亂世烏托邦
「亂後相逢良不易，從今莫惜往來頻」（《顧瑛父留飲趙士弘瓢春窩歸而賦之以寄》）。元末兵燹頻仍、政權更迭之際，玉山詩人把玉山草堂視為文化的方舟，用詩酒唱和來對抗時代的荒誕，既守護了江南文脈的純粹性與創造力，亦使玉山雅集成為歲月中不墜的文化燈塔。
2. 以藝會友，締結文人共同體
玉山雅集打破了仕隱、貧富與地域之界，主人不問出身，唯才是聚；賓客不分朝野，以詩定交。這種「人與物共，各得其所」的交遊，維護了文人之間的平等對話與精神共鳴，玉山雅集因此成為他們書寫生命本真、審美自由的空靈天地。
曲水雖遠，風流依舊。玉山雅集展現了中國文人以美抗世、以文化人的精神韌性。它不僅是元代江南的詩酒長卷，更是中華文化在動盪中自我修復、在斷裂處延續文脈的生動縮影。千載之下，草堂煙雲雖散，但那份對風雅的堅守、對性情的珍視，仍如青冥玉山，靜照後世文心。
撰文︰
殷海琴
香港理工大學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碩士研究生畢業，現為同系研究助理，研究領域為文學地理學。碩士論文曾獲中國文學地理學會2025年優秀論文獎。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