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初夏，無數學子均為爭奪大學學位而迎戰公開試。然而，學位並非就業保證，有論者指，社會應優化職業教育，為非學術專長的年輕人提供升學以外的出路，可是職業教育在各國推行多年，成功例子卻仍寥寥可數。為何各國不斷努力之下，職業教育仍難以建立公信力、取信於社會？
職業教育的困境並非香港獨有。自2020年起，英國投放超過五億英鎊，在高中推行職業導向的T Levels課程，為學生提供商業行政、工程與製造、創意媒體與設計等職業導向科目，並加入45天（合共315小時）的實習環節，以取代認受性備受質疑的舊BTEC（Business and Technology Education Council）證書。然而，教育智庫Edge Foundation的跟進研究訪問了首五年參與課程的企業與師生，揭示其深層問題不止於課程與評鑑設計，更在於企業沒有誘因積極參與（註）。
校企協作方面，研究顯示部分醫護或建築公司基於安全考慮與法規要求，未必願意提供實習機會，或只容許學生從旁觀察，以免承擔責任；其次，能提供較多實習職位的，往往是已發展成熟的傳統產業，如製造業、商務會計等，新興行業本身立足未穩，未必有餘力提供實習機會。換言之，學生未必能透過職業教育真正迎接「未來職場」。
課程與評鑑方面，研究指出從事職業教育的教師既可來自傳統A-level學校體系，亦可來自舊BTEC或業界前線。前者重理論，後者重實務，理念與評鑑標準難以統一。因此，學生即使修讀同一科目，學習經歷也截然不同，甚至有超過一半受訪學生坦言，所學內容無助其融入目標行業。
教師方面，研究指出受訪教師行政壓力大增。因為除了教學以外，他們還需要承擔聯繫企業、簽訂合約、學生配對等額外行政工作。
相對認受性不足、定位模糊的BTEC和T-level，一海之隔的德國職業教育之所以相對成功，主因在於執行者並非學校，而是由不同行業中，擁有獨立發牌制度的公會或商會主導師資培訓、課程設計、評鑑及監督，而這正正是英國與香港職業教育所欠缺，卻較少被提及的關鍵一環。況且，德國職業教育同樣存在問題——優質實習機會向中產學生嚴重傾斜，弱勢學生的就業前景仍無法保障。不幸的是，實習生是由企業自行篩選，而這更多取決於申請者家庭背景，弱勢學生難以靠個人努力彌補。
總括而言，為學生開拓學術以外的新賽道，固然值得肯定，但職業教育並非純粹教育問題，更不能脫離產業結構而存在。擁有航天工業、晶片、基因工程等多元產業的英國尚且如此，長期由金融服務業一元獨大的香港，能提供多少「多元」實習機會，避免學生進入低技術人才供應鏈？再者，即使香港成功克服上述種種困難，又是否準備好迎接下一波「實習機會分配不均」的階級複製問題？這些都值得社會進一步深思。
撰文︰梁亦華
西倫敦大學行政主任
註︰Edge Foundation (2024). Skills shortages in the UK economy. https://www.edge.co.uk/documents/480/DD1279_-_Skills_shortages_bulletin_summary_2024_FINAL.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