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奇恰值暮春節,題額猶思壬午年。」(清.乾隆帝《御製題法鏡寺》)
匾額(橫者為匾,豎者為額)被譽為「中國古建築的靈魂」,擁有兩千五百餘年歷史。它不只是建築的標識,更是融合文學、書法與雕刻的綜合藝術。匾額以精煉的文字點化意境,展現了建築主人的文化品位、社會地位與道德志向。
在《紅樓夢》第十八回「元妃省親」中,賈元春認為寶玉原先題的匾額不夠妥貼,一共親自更換了三處大觀園中建築的匾額名稱。從中體現出「淵源有自」、「尊卑有別」與「含蓄蘊藉」的文化內涵。
一、從「蓼汀花溆」到「花溆」
1. 意境由悲轉喜
元妃省親時第一次改匾,是從「蓼汀花溆」改為「花溆」。「蓼汀」出自唐代羅鄴《雁》詩:「暮天新雁起汀洲,紅蓼花開水國愁。」此詩意境蕭索悲涼,尤其最後一句「江南江北多離別,忍報年年兩地愁」。元妃省親正值正月十五,此等離散之愁的不吉利含義,與皇家省親所需的喜慶團圓氛圍格格不入。
「花溆」則出自唐代崔輔國《采蓮》中「玉溆花爭發,金塘水亂流」,風格清麗活潑,更符合大觀園內「香煙繚繞,花彩繽紛」的繁花美景。元妃刪去「蓼汀」,不但使景名契合時令,意境由悲轉喜,更反證了匾額「用典需合度」的規矩,即必須「合場景、配身份」。
2. 祈福避禍求雅
在劇情隱喻上,「蓼汀」反切為林,暗指林黛玉;「花溆」之溆諧音薛,襲人本姓花,金陵十二釵中更有「襲為釵副」的說法,故暗指薛寶釵,暗示寶玉姻緣結局。這反映了中國文化中祈福避禍的民族心理,把「討喜討彩」發揮得淋漓盡致,而「淵源有自」反映了避俗求雅心理,符合中國人含蓄內斂的民族性格。
二、從「天仙寶境」到「省親別墅」
1. 安分守禮避僭
元妃第二次改匾,是把「天仙寶境」改為「省親別墅」,「天仙寶境」原意在誇讚大觀園如天上仙境。然而,在皇權至上的時代,「天」、「仙」等詞彙往往與帝王直接關聯,具專屬政治象徵意義。臣子之家以此自居,無疑有僭越之嫌,極易被誤會賈府有不臣之心。
元春見此匾後「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盡顯內心不安。她深知賈府榮華繫於皇權,「省親別墅」平實準確、守禮安分,明確界定此處乃皇家恩典下暫供妃子歸省的居所。
2. 正名守禮明制
這一修改是匾額作為「名分等級」象徵的體現。在傳統文化中,「正名」是儒家宗法秩序的主要要求,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匾額命名必須嚴格符合使用者的身份等級與禮制規格。
元妃在深宮生活中歷練出敏感性,藉由糾正「名分之失」完成政治糾偏。這反映了儒家思想的影響,為匾額文化注入「禮」的靈魂,強化了「君君、臣臣」的等級秩序,展現儒家禮制文化對空間命名的規制。
三、從「紅香綠玉」到「怡紅快綠」
1. 美學意境昇華
怡紅院內同時種植了綠色的芭蕉與紅色的西府海棠。寶玉認為命名時必須兼顧這兩種植物的特色,不能顧此失彼,因此提議題名為「紅香綠玉」,認為這樣才能「兩全其妙」,完美概括院中紅綠交映的景致。
此名雖生動,卻顯脂粉氣過濃。元春第三次改匾,將其改為「怡紅快綠」,以「怡」、「快」二動詞取代「香」、「玉」,把靜態景物化為動態體驗,洗去奢靡,體現了「文質彬彬」的美學境界。此外,元春崇尚節儉,多次叮囑:「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去掉「香玉」正契合其價值取向。
2. 伏脈寄情寓意
從文學敍事來看,此次改匾是曹雪芹「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隱喻。寶玉號「怡紅公子」,黛玉曾被他以「香玉」打趣。「紅香綠玉」被刪去「香玉」,彷彿一語成讖,暗示怡紅公子與「香玉」無緣,元春終究支持「金玉良緣」,「木石前盟」註定有緣無分。
匾額往往寄情寓意,「怡紅快綠」不只概括景致,更暗含對家族的期盼。這次改名從直白淺露的「質」昇華為富於韻味的「文」,避免辭藻堆砌,轉而追求激發共鳴的意境美,反映中國古典藝術「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審美觀。
總結而言,元妃的三次改匾除了是文字的昇華,更反映了傳統禮制、祈福避禍與含蓄雅正的價值觀。匾額易名巧妙地暗示了人物命運,也詮釋了古代建築「寄情寓意」的美學,展現出深厚的文化底蘊與儒家禮俗規範。
撰文︰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