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伊朗意外》——寬恕不是原諒 而是奪回人生裁決權

2026年06月08日 星期一

 

#師前影後#

在這個資訊碎片化、網絡上充斥「未審先判」與「私刑正義」的時代,我們似乎很容易就能為一件事情定調善惡。然而,奪下康城影展金棕櫚獎的《純屬伊朗意外》,卻猶如一記警鐘,迫使我們在「受害者」與「加害者」的模糊地帶,踩下煞車。

電影拋出了一個沉重的叩問:當一個人曾經被體制或他人深深傷害,他是否就自動擁有了以暴易暴的權利?如果法律無法伸張正義,私刑又能否成為真理的化身?

故事由一場看似偶然的意外展開。一名裝有義肢的男子深夜駕車撞死狗,車輛受損後來到修車廠。修理工僅憑着那義肢發出的獨特聲響,便認定眼前的男人,就是昔日在監獄中殘酷折磨自己的施暴者。於是,跟蹤、綁架隨之而來,其他曾受迫害的人也被捲入其中。他們帶着滿腔的創傷與憤怒,試圖在黑夜中拼湊出正義的面貌。

這齣電影最令人深思的,是它點出了「記憶的真實與脆弱」。片中人物大多無法看清當年施暴者的面貌,只能依賴聲音、氣味、步態去定罪。創傷固然深深銘刻在受害者的身體裏,但極致的痛苦,往往也會扭曲人的判斷。電影溫柔而殘酷地提醒我們:憤怒絕對可以被理解,但復仇的行為,卻不能不受檢視。

尼采曾說:「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着你。」這齣電影最尖銳的批判,在於它拒絕把受害者「天然神聖化」。當這群曾無辜受苦的主角們,把嫌疑犯綁架,甚至打算將其活埋,手握生殺大權的那一刻,他們其實正逐漸長成自己最憎恨的模樣。真正的道德考驗往往在於——在自己最有理由仇恨的瞬間,我們能否拉住自己,問一句:我現在的所作所為,會不會使我淪為下一個加害者?

電影中段,這群復仇者在得知對方的妻子暈倒後,竟選擇先將其送院,並意外見證了新生命的誕生。最終,他們在逼迫對方道歉後選擇了釋放。這種「寬恕」,並非出於高高在上的悲憫,或是認定對方值得原諒,而是一場殘酷卻必要的自我救贖。

我們必須打破「寬恕必會帶來大團圓結局」的浪漫幻象。寬恕從來都不保證美好的收場,它甚至伴隨着風險;但寬恕的本質,是為了斬斷仇恨的鎖鏈,換取繼續前行的自由。放下屠刀,是把人生的裁決權從加害者的手中奪回,拒絕讓自己的餘生永遠被囚禁在昨日的創傷中。

電影結尾,主角再次聽見那熟悉的義肢腳步聲,留下深深的寒意。這告訴我們,即使選擇了不殺,威脅也未必會消失;保住了良知,世界也不會立刻變好。不過,身為教育工作者,我深信這正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真實:教導下一代在這個殘缺的世界裏,擁有一份「帶着遺憾,卻依然堅定前行」的韌性。這或許是這齣電影,留給我們最沉重也最珍貴的啟示。

 

撰文︰潘星宇老師
中學德育公民與國民教育主任,公民與社會發展科及歷史科科主任。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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