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人父,今年親歷了孩子報讀小一的過程。上天垂憐,當眾多幼稚園家長在得知派位結果、正為四處「叩門」而焦頭爛額時,我們早在半年多前,就已接受了一所直資學校的錄取。
然而,這件事對同時身為中學教師的筆者來說,卻隱隱有種「砸自己飯碗」的諷刺。近年全港津貼中小學面臨收生不足,甚至「零收生」的慘局,而筆者竟也成了推手之一——放着免費的公營學校不讀,偏偏跑去報讀須收費的直資。不過,過去的數據顯示,香港直資小學的錄取率為3%(即5000人報名取150人),這反映出像筆者一樣「捨外求內」的家長,在香港絕非少數。
香港不乏名氣響亮的津貼學校,但其收生機制實在「畸形」。以小學為例,第一階段美其名曰「自行分配學位」,但在家長口中卻被謔稱為「認親認戚」——純粹講求關係與背景,與學校淵源愈深、分數愈高,就愈容易被錄取。第二階段則是坊間俗稱的「大攪珠」,如同買六合彩般,把第一階段落選孩子的命運交給運氣擺布。然而,更多家長選擇不向命運低頭,於是便有了最後階段的「叩門」:家長與孩子四處奔波、各展十八般武藝瘋狂「內卷」。為人父母,與自己的孩子到處奔波,這⋯⋯真的是理想的教育嗎?
結果,部分名校被「爭崩頭」,另一邊廂卻有學校因「零收生」而被迫面臨與同處境的學校合併、轉為私營或就此停辦。聽起來,這似乎符合達爾文的汰弱留強主義——辦得好的學校留下,辦不好的被淘汰,社會與自然規律皆是如此。但是,這個「好」字,究竟是如何定義的?香港教育的市場化政策,採取了「家長口味優先」的導向。教育被當成了餐飲生意,生意好就是王道,生意差就該被淘汰。
以筆者任教的馬鞍山某Band 3中學為例,學生成績不如人意,難道是因為教師教得不好嗎?絕非如此。這只是因為小學分流制度過於精準,系統自動把這個梯隊的小學生派給我們罷了。有人常說:「只要教師教得好,什麼學生都能變高材生。」對此筆者絕不認同。學生的進步空間確實存在,但也必然受限於先天與環境因素。以我們今年中一的新生為例,有高達三成持有醫生證明、被證實有特殊學習需要(SEN),有些學生的英文甚至只有小二水平。因此,真正讓一所學校躍升為Band 1的,往往不是因為教師教學有多神化,而是該校透過特定的機制與名氣,吸納了原本就屬於Band 1的生源。
我們學校雖然是Band 3,但在「自行收生」階段,前來報名的多數是校內學生的弟妹。這些孩子原本成績不算突出,在Band 1小學時,排山倒海的功課壓力逼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我們也接收過不少插班生,有人曾就讀沙田名校中四,僅因選修科不及格,學校便給了他兩條路:要麼留級,要麼退學。這算是哪門子的教育?難怪這些學校能維持Band 1的神話。
相反,來到我們學校的學生,可以自由參加不同的課外活動。放學後,SEN學生會和教師一起跑步、聊天。這裏的課堂知識難度也許低了些,但孩子們重拾了對學習的信心與安全感。家長看在眼裏,心滿意足,自然放心地把弟妹也送過來。這樣的例子,在我們學校多不勝數。
在教育市場化的洪流下,Band 3學校注定被邊緣化,背負着「教師教不好、學生學不乖」的刻板印象。在家長望子成龍、學童人數斷崖式下跌的浪潮中,保守估計若干年後,所有Band 3中學都將面臨停辦。屆時,原本屬於Band 3的學生將直接「升格」進入更高級別的學校。這場殘酷的淘汰賽,最終究竟成全了誰,又犧牲了誰?
撰文︰樹大招瘋
2007年在台灣國立政治大學畢業,主修教育研究,輔修哲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