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齣電影,成本不到1400萬港幣,沒有人氣明星。導演藍鴻春堅持用潮汕素人,只為留住一口最純正的鄉音。你以為這會是一齣無人問津的小眾作品?結果它上映後口碑載道,票房逆襲至超過17億人民幣,豆瓣9.1分,成為年度最高分華語電影。6月18日起,這齣《給阿嬤的情書》正式登陸香港及澳門院線。
筆者必須承認:在走進戲院之前,本以為這又是另一種「情懷營銷」。不過,看完整齣電影,筆者沉默了整整五分鐘。不是因為它煽情,而是因為它太安靜——安靜到讓你不得不回頭看自己,看我們身處的這座城市。
那些「先人後己」的日常似乎被遺忘了?
電影講述上世紀正值中國內戰,社會動盪,戰亂引發的饑荒也迫使許多青壯年像主角潮汕人木生一樣,不得不下南洋謀生養家的故事。木生在異鄉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同鄉見他是老鄉,二話不說自掏腰包請他住進旅館。旅館老闆也因為這份「同鄉之情」,讓他先暫居柴房。後來旅館失火,木生不顧一切衝進火場救人,甚至因追打縱火者而失手傷人,被判入獄兩年,最後只能把妻兒託付給同鄉南枝。沒有英雄式的台詞,沒有激昂的背景音樂。鏡頭只是靜靜地記錄着: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付出,不問回報,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偉大」。這就是傳統中國人所說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說白了就是:我想站穩,也讓你站穩;我想過得好,也讓你好過。
放在今天的香港——一個凡事講求「成本效益」、「個人優先」、「不要麻煩別人」的社會——這種邏輯顯得既老套又陌生。地鐵裏人人低頭看手機,鄰居見面未必打招呼,連請半天假幫朋友搬家也要猶豫半天。不是大家冷漠,而是我們的社會結構和生活節奏,早已悄悄磨掉了那種「不假思索的善良」。回想父母輩的歲月,電影中角色的影像似乎也映照在他們身上,雖然沒那麼多戲劇性。他們也來自潮汕,不同的是他們來了香港。我記得早些年,儘管在香港的生活仍不寬裕,他們會長途跋涉,親自扛着大包小包的物資與食物帶回潮汕老家。望的不是回報,而是那種鄉情。
一個讓筆者反覆思量的問題,是電影對「人生意義」的詮釋。在那個艱難的年代,沒有人有空高喊「我要追尋意義」。對父親來說,養活兒女就是意義;對母親來說,守好家庭就是意義;對朋友來說,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大家熬過去,就是意義。木生衝進火場救人時,沒想過這算不算「自我實現」;南枝決定以死去的木生名義寫信18年時,也沒計算過「成本效益」。他們只是看見了眼前的需要,然後默默地扛起來。那是一種不假思索的善良,也是一種沒有光環的意義。
反觀今天,我們物質資源與選擇遠遠超出從前,人生卻比從前覺得空洞。或許,問題不在於我們做得不夠多,而在於我們對「意義」的定義太過狹窄——總以為必須被社會認可、必須光鮮亮麗,才算值得。然而,電影提醒我們:意義從來不在遠方,而在你願意承擔的當下。今天的香港,我們常常把「人生意義」與個人成就掛鈎:創業、成名、改變世界。這些目標本身不錯,但問題是,當我們達不到這些「意義」時,是否就等於人生沒有價值?如今香港社會處處強調「幸福感」,那麼電影中的人物,或者我們父母那一輩的人生,難道就沒有「幸福」可言嗎?
電影裏沒有一個角色對天吶喊「為何是我」,沒有人刻意擠出笑容說「要開心面對」,更毫無說教情節。每個人只是默默做自己該做的事。孟子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人生本來就難以盡如人意,真正的意義往往不在於你站得多高,而在於你如何在坎坷的路上,如何走下去。時至今日,這種「先人後己」的處事方式與社會上普遍講求以個人利益為先的風尚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
最近筆者做了一個有關「幸福感」的研究訪談,訪問了一群香港的教師和學生。他們不約而同地說:「要先有正面的心態,要開心面對一切。」這當然沒有錯,但《給阿嬤的情書》提供了另一種視角:有時候,真正的力量不是掛在臉上的笑容,而是藏在生活壓迫下的那份靜默與韌力。
回看香港,我們不禁要問:
1. 香港物質充裕、社會服務完善,為何許多人仍然感到無大意義感與低幸福感?
2. 是否因為我們過度強調「個人成就」與「正向思維」,反而忽略了像電影中那種在困頓中默默承擔、相互扶持所帶來的深層滿足感?
3. 對於年輕一代,在面對壓力時,又能從中獲得怎樣的啟示?
4. 我們的教育體制,是否應該為學生提供這種另類的視角,為他們開闢另一種可能的人生路徑?
《給阿嬤的情書》提醒我們:真正的韌性與仁心,未必來自宏大的口號或積極的自我激勵,而是源於日常中對他人不言棄的陪伴、對責任無聲的堅守。若香港社會能重新審視這種「厚德載物」的內斂力量,或許我們會發現——幸福與意義並非遙不可及的口號,而是潛藏在每一次不問回報的付出與承擔之中。
一封值得香港細讀的「情書」
《給阿嬤的情書》不單以素人的誠實演出,演活了潮汕同鄉互信互助的「鄉誼」與「義氣」;更以「僑批」家書的失落與延續、木生與南枝之間的代筆故事,撫平了半個世紀的離散與傷痕。
無論是中國人那種深情內斂的傳統價值、令人動容的人生取態,還是與西方個人主義價值觀的對照與碰撞,這齣作品都提供了偌大的詮釋空間。尤其在香港這個跨文化、跨地域的社會——一個經常被「我」字主導的城市——這齣電影或許能讓我們重新審視那曾經牢不可破、卻又漸行漸遠的人情與擔當。
撰文︰郭滿玲
正於德國雷根斯堡大學攻讀教育科學博士;此前於香港大學取得教育碩士,曾任職教師、教育局、資優教育學苑及香港科技大學。長期專注學生身心發展,主導研究,深耕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