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樹一樣觀看電影

2026年06月22日 星期一

 

#師前影後#

必須承認的是,對於這五年的媒體觀眾而言,《寂靜的朋友》的節奏難以掌握。正如某個電影網站的兩個觀眾評:好悶,要不是梁朝偉,這樣的電影在香港根本不會上映。

湊巧的是,要是不梁朝偉,導演說這齣戲根本不會拍出來;而要不是梁朝偉拍完感覺很滿足,前所未有地主動在不同媒體主動分享自己拍這齣戲的經驗,把導演上面的想法分享給大家,筆者確實也會錯過這齣片:筆者好奇的是,這齣戲有什麼獨特性讓一個向來對傳媒沉默的演員,這麼真誠地主動地分享自己的作品?這齣戲有什麼讓他改變了這麼多?

看完之後,好像讓我重新想像電影是什麼?

首先,電影的主角一定要是和觀眾一樣是人嗎?梁朝偉說導演讓他看了四本書,但看着看着,最終看了十本。其中一本是討論植物擁有智慧的可能。他其中一個分享很有趣:他說他拍攝之後回到香港,到日常在山頂跑步時,他一切的感覺都不同了,它們都好像陪着他看着他。因為電影好像讓他明白「植物也有生命」這句說話的意思可以非常不同。已經不少影評說過,主角其實是片中那個植物園的銀杏樹。這樣的問題來了:電影是影像和聲音的刺激組合而成的,即使是默劇時代,也有音樂伴奏;但植物是「不動」的,也不會發聲的,它怎樣「演」一個角色?

電影用盡了各種電影的技巧來表達它的情感:用動(與不動的)鏡頭去拍它,透過顯微鏡去拍它,用縮時拍它,用剪接的方法看們在它悠長生命裏的不同階段,用其他人和物去襯托它,用風和雨去使它發聲。梁的角色在電影一開始的時候,也提醒了觀眾,這齣戲是可以怎樣看的:像嬰孩給收世界的資訊一樣,開放自己感官,接收所有的訊息,嘗試放低成年人擅長的專注力來一邊分析一邊讀這齣電影,轉用嬰孩綜合不同感官來「學習」的方法,感受所有畫面和聲音,大概拼湊一個印象,在經歷了整齣電影之後,再回頭去篩選對「成長」而言有用的訊息。

這豈不就是梁要大家入場看這齣電影的原因?他或許也關心票房,但似乎他更想告訴觀眾,他拍了一齣怎樣好的電影,而看這齣電影的感受,只能在電影院才能感受到?只有在電影院裏,才有機會隔絕其他的雜訊(無論是外在的雜音,或者內心想瀏覽社交媒體查訊息的欲望),專心接受導演安排各項的聲光刺激:用嬰孩的心靈去吸收這個場域。

那靜下心來,在這齣戲感受的是什麼?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有云:Seeing comes before words,觀看先於文字。他說道:孩童先懂得看和認得物件,再會講話。人類千言萬語,也不能完全形容面前的東西,例如黃昏的日落。如果只用眼去看,影片是一連串的片段,交代三個年代的故事,但如果電影不斷地說,人怎樣努力地去用各種工具去了解植物時,那麼觀眾透過這個觀影經驗,又了解植物的什麼呢?像梁在電影裏問:植物會不會像人一樣觀察它身邊的人呢?而電影本身,又會不會是在扮演植物怎去講故事呢?

整齣《寂靜的朋友》像極了它所凝視的那棵銀杏。它緩慢、沉默,不急於被理解,也不費心解釋自己;它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從不向路人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觀眾願意的話,就會停下腳步,放慢呼吸,把判斷與分析暫時擱在一旁,讓影像與聲音如風雨般落在身上。在這個什麼都講求講求「讀懂」的年代,我們是否還留得住那些悠長的生命留給我們的這份耐性。

 

撰文︰莊炭(歷史科教師)
偶然入行,由舊科教到新科再翻新,努力追上歷史與潮流,間中沉迷光影,數碼與菲林間窺看現實。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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