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露荷風:唐宋時期的消夏美學

2026年06月24日 星期三

 

#中國古代文化巡禮#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高駢《山亭夏日》)
「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白居易《銷暑》)

 

面對炎炎夏日,古人為避暑使用的許多方法,形成了一套獨有的習俗和美學實踐。消夏習俗歷經數千年演變,至唐宋時期趨於成熟,並深刻影響了後世夏日生活的方式與審美趣味。

一、經典消夏方式

1.藏冰與冷飲
早在三千年前的周代,先民已掌握冬季藏冰、夏季取用技術。《詩經.豳風.七月》載:「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淩陰」即冰窖,深埋地下,利用地層的隔熱作用保持低溫。周代設有專職官員「凌人」負責採冰、藏冰與分配,形成制度化的「冰政」體系,延續至明清。
進入宋代,隨着硝石製冰技術的出現,夏日冷飲逐漸流行。南宋周密《武林舊事》中記載:消暑食物極為豐富,光是「涼水」一類,就包括甘豆湯、椰子酒、薑蜜水、木瓜汁、荔枝膏水等十餘種。《東京夢華錄》亦提到「冰雪冷元子、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等消暑食物。

2.水亭與山居
水邊亭台,是古人首選的納涼之所。據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臨安人有六月初六到西湖邊集體納涼的風俗:「是日湖中畫舫,俱舣堤邊,納涼避暑」,形成了頗具規模的市民消夏活動。
「浸伏」這一行為也是古人通過親水達到納涼的目的,即伏天到江河中洗冷水浴,以祛除暑氣熱毒。東晉葛洪便以「浸伏」聞名,《四時幽賞錄》載其「每大醉,夏炎熱,入深水底,八日乃出」。

3.賞荷與泛舟
賞荷是古人消夏的標誌性風雅活動。農曆六月廿四被視為荷花的生日,這一天「畫船簫鼓,競於葑門外荷花蕩,觀荷納涼」(《清嘉錄》),形成了規模盛大的民俗節慶。泛舟水上更是兼具消暑與遊樂的雙重功能。《武林舊事》中記載,南宋臨安貴族於六月六日登舟泛湖,「為避暑之遊」。

4.品茗與清談
以茶消暑是文人特有的避暑方式。陸羽《茶經》論及夏日飲茶之妙,認為茶性寒涼可清熱祛暑。唐代詩人盧仝《七碗茶歌》:「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宋代文人雅集常以品茶為消夏清課,於竹林水畔設茶席,論詩談禪,謂之「清談」。這種方式契合「心靜自然涼」的哲學,也將飲茶從物質享受提升為精神修養。

二、興盛原因

1.豐富的物質基礎
唐宋盛世與經濟繁榮,為消夏習俗的盛行奠定物質基礎。都市經濟發展催生了繁榮的市井飲食文化,宋代「涼水」攤、「冰雪」鋪遍布街市。發達手工業為消夏器物提供技術保障,交通便利更為人們赴山林水畔納涼提供條件,唐人筆記中即有士人「避暑山莊」的記載。這些物質條件,使消夏從貴族特權普及為市民階層的日常需求。

2.文人的審美引領
文人雅士是消夏美學的核心推動者。自魏晉以來,士人夏日避暑即被視為生活美學實踐。白居易「何以消煩暑,端坐一院中」的靜坐法,蘇軾「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的審美表達,皆將消夏從生理需求提升至精神層面,塑造「心靜自然涼」的哲學。宋代的文人雅集、茶會清談,更豐富了消夏的文化內涵,使避暑從獨樂變為群體文化雅事。

3.節俗的文化儀式
古人消夏與歲時節令緊密相連,形成豐富的民俗傳統。從六月初六曬衣洗浴到六月二十四觀蓮賞荷,節令習俗為消夏提供了文化儀式感。《夢粱錄》、《武林舊事》等筆記記載了臨安市民的消夏節俗,如六月六日西湖納涼、二十四日荷花蕩觀蓮等。這些活動規模盛大,參與者不僅有貴族士大夫,也有市井百姓,成為全民參與的夏日盛會。

4.儒道釋的哲學滋養
「心靜自然涼」的避暑哲學,根植於儒道釋三家思想的共同滋養。道家崇尚自然,主張「順四時而適寒暑」。儒家強調內心的修養,白居易的「熱散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正是其思想在消夏中的體現。佛教禪宗則提倡「明心見性」。這三種思想的融合,形成了古人消夏獨特的精神內核。

古人的消夏,從藏冰飲子的物質發明,到臨水賞荷的居遊雅趣,再到心靜自然涼的精神境界,形成了一套「器物、居遊、心境」三位一體的消暑美學。這不僅是與暑氣的對抗,也是關於如何與自然相處、安頓身心的美學實踐。

 

撰文︰
余瑾
香港理工大學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博士候選人,研究領域為中外文學比較。

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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