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莎士比亞一生寫了多少齣戲劇，許多人會不假思索地回答：37齣。這個數字長久以來深植人心，成為一種常識。然而，當我們真正走入莎學研究的領域，會發現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答案遠比想像中複雜。37、38、39，甚至更多，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段關於考據、爭議與重新定義的漫長故事。
這個數字之謎，核心在於「正典」（canon) 的界定。1623年，莎士比亞逝世7年後，他的友人把36齣劇作集結出版，也就是著名的《第一對開本》（First Folio）。這36部作品，構成了莎翁正典最穩固的基石。不過，學界很早就意識到，還有兩齣劇作雖未收錄其中，卻極有可能出自莎翁之手：《泰爾親王佩里克利斯》（Pericles）與《兩貴親》（The Two Noble Kinsmen）。若把這兩齣加入，便得到了我們熟知的38齣。
那麼，「37齣」這個數字從何而來？一種常見的解釋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兩貴親》被認為是莎翁與約翰．弗萊徹（John Fletcher）的合著，因為並非完全由莎翁獨力完成，在計算「純粹」的莎翁作品時便被排除在外，只把《佩里克利斯》納入，從而形成了37齣的說法。然而，伊莉莎白時代的劇場本質上就是高度協作的產物，許多《第一對開本》中的劇作，如《亨利八世》，也被認為有他人參與。若以「純粹」為標準，莎翁獨立完成的作品可能只剩27部左右。由此可見，37、38這些數字本身，就是一種經過選擇與權衡的結果。
正典的界線在近數十年來持續鬆動。1997年，權威的《河濱莎士比亞全集》（The Riverside Shakespeare）第二版把《愛德華三世》（Edward III）正式納入，使莎翁劇作總數達到39齣。此舉引起廣泛討論，因為《愛德華三世》長期被視為「莎翁偽作」(Apocrypha) ，即曾被歸於莎翁名下、卻未被正典接納的作品。它被「扶正」的關鍵，是語言學與計量文體學（stylometry）的分析，學者指出劇中部分場景的用詞、韻律與修辭手法，具有強烈的莎士比亞風格。到了2016年，《新牛津莎士比亞》（The New Oxford Shakespeare）採用了更大膽的編輯策略，透過電腦輔助的統計分析，把《托馬斯．莫爾爵士》（Sir Thomas More）、《法弗舍姆的阿登》（Arden of Faversham）等更多合著或存疑作品納入，其「正典」範圍甚至擴大到42齣。
從36到42，這個不斷擴張的數字，並非單純的學術數字遊戲。它反映了我們對「莎士比亞」這個概念的理解正在轉變：從一個孤獨的天才，轉變為一個身處龐大劇作網絡中的核心合作者。每一次正典的改寫，都是一次對作者身份的重新叩問。 或許，正如有學者所說，《第一對開本》的36齣劇作是永恒的基石，在此之外，對其他劇作的歸屬，將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辯論。這不是混亂，而是莎士比亞研究活生生的證明︰四百多年後，我們仍在試圖拼湊這位戲劇之王完整的文學版圖。
撰文︰曹穎寶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