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的餅不夠大,我們就要去找更大的餅。」
這句話,出自香港浸會大學國際學院傳理學部講師馮廣進(Charlie Fung)之口。當記者問到香港電影的出路時,他沒有半句空洞的安慰,而是以這句務實又帶有盼望的話回答。身為一名橫跨電視台、編劇與國際製片的多棲電影人,同時於香港大專院校執教鞭,馮廣進最近以一部入圍康城電影節導演雙周的泰國獨立電影,再次印證了他的「出海」之路並非徙勞不功。
從大學時代在理工大學多媒體中心自學拍片,到無線電視(TVB)、衛星電視(Star TV)、有線電視幾乎做遍所有崗位;從香港大學修讀比較文學碩士,到北京電影學院攻讀藝術碩士,再轉型成為國際合拍製片人,馮廣進的職業軌跡與香港的影視界幕後相比,有着非一般的經歷。如今,他在浸大國際學院培養下一代電影人,同時繼續在國際舞台上實戰,在這次專訪中,他特別與有意入行的年輕人分享對香港電影未來的看法,以及業界的年輕一代該如何自處。
從編劇到製片:一次「意外」的轉型
馮廣進早年已在電視台歷練多年,負責過節目編排、電影購片等工作,看遍全球影片。後來,他發現自己渴望更深入理解「什麼是好的電影」,於是轉向學習電影理論(分別在港大和北大進修)和嘗試創作,甚至當過全職編劇。然而,由於香港編劇行業不穩定(項目往往因投資者變卦,或者知名演員檔期因素而胎死腹中),令他深感編劇在電影製作過程處於極被動的位置,因而推動他進一步轉型成為製片人(producer,又稱「監製」)。
他轉型做製片人,源於一次「贊助」朋友的紀錄片項目。當時他免費幫朋友把用手機拍攝的紀錄片,處理成可在戲院放映的DCP格式(digital cinema package,即戲院正式放映數碼電影的標準專業格式)。朋友問他要收多少錢,他笑說不用給錢,就當贊助他掛上「製片人」的名銜。這次經驗讓他真正開始接觸製片人的工作——一個需要整合資金、人才、後期製作與發行市場的關鍵崗位。
新冠疫情期間,他前往南韓釜山修讀了亞洲製片人課程,有緣結識了這部泰國劇情長片9 Temples to Heaven的國際團隊,並由此推動製作一部至今已投入了六年心血的泰國電影項目。
漫漫長路的六年製片
這部電影由馮廣進與康城金棕櫚獎得主、泰國名導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共同監製,入圍了2026年康城影展「導演雙周」(Directors’ Fortnight)單元,是近年少數由香港製片人主導推動、成功走進康城的國際藝術電影項目之一。電影講述一家人在一天之內拜訪九座廟宇的旅程(在泰國傳統文化中,代表可帶來好運),表面是帶有泰國傳統色彩的家庭故事,內裡卻深刻探討世代價值觀差異、宗教信仰與社會政治隱喻。
更值得注目的是,電影沒有倚重大明星來主演,而是專注於高質素製作,包括聘請法國知名攝影師長達三十多日的實景拍攝,以及花大量時間等待真實天色變化來取景,令後期製作時盡量呈現自然的天色變化來反映故事情節與人物心理。
他坦言,這部電影之成功並非一朝一夕便成,而是漫長的資源整合與不斷堅持下的結果。他在2021年左右加入這部電影的製作項目,先拍短片作概念驗證,再逐步尋找法國、挪威、新加坡、泰國等多地資源和資金支持,最終令這部高難度獨立電影登上國際舞台。
香港電影的困境與出海轉機
談到香港電影市場的現況時,馮廣進承認香港本土電影市場狹小,資金也短缺,同時間傳統的香港與中國內地合拍模式已見瓶頸,創作空間有限。他以南韓為例子,指出該國電影業早年積極派人到荷里活取經,當地財閥亦非常支持輸出韓國文化,並提早在越南等國家佈局院線,令南韓電影能夠早着先機取得上畫的機會,而這些方面香港電影業明顯落後。
他認為,香港富豪及財閥對電影投資意欲普遍不高,未來出路必須加強與東南亞及歐洲的合作。「馬來西亞和泰國提供高達三成的稅務優惠,越南、印尼人口年輕、經濟增長迅速,對影視娛樂需求殷切。香港影視仍有一定文化底蘊,最重要的是可申請法國、挪威、新加坡等地的『軟資金』——即不用償還的政府或文化機構資助,雖然申請過程繁複,但能有效提升項目的執行空間。」
給年輕人的忠告:「沒有包袱,就是最大優勢。」
對於正在電影系就讀或夢想投身影視製作的年輕人,馮廣進寄予厚望。他觀察到香港學生較缺乏國際視野,容易困在本地內容中。但年輕一代沒有經歷過黃金年代的包袱,反而是優勢——更容易以開放、平等的心態與國際團隊合作。
他鼓勵學生保持開放的心態,主動了解東南亞市場,練習跨文化溝通,學習如何整合資源。他又稱,在電影系學到的技能是可轉移,所學到的不一定只用於拍攝院線電影,也可以用於做拍攝劇集、短劇、新媒體內容,而電影系所教授的不過是影視創作中最高規格的類別。
「由現在開始建立國際網絡,趁人生還沒有太多包袱的時候,走出去接觸香港以外的世界。」這是他對年輕人的最大期望。
香港電影的下一章,將由這群願意尋找「更大的餅」的年輕人來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