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學文憑試(DSE)上周放榜,素有「死亡之卷」稱號的中文科,連新科狀元也表示該科挑戰性最大。
中文是大家的母語,為何不少學生覺得比英文更難呢?具多年教學經驗的中文教育專家張欣欣分析「死亡之卷」的難處,並對現時香港莘莘學子的中文水平,以及學中文的困難,提出應對方法。例如令許多學生「聞風喪膽」的文言文,他建議應從小開始準備;同時強調除了應付考試,文言文本身對學生亦大有裨益。
擁有20年中文教學經驗的張欣欣,笑言不僅中學生,小學生甚至家長也覺得此科是他們的夢魘,不知從何入手。小學生要面對呈分試,他見過許多學生英數成績皆好,唯獨中文欠佳。
到中學階段,這張DSE死亡之卷,由於有文言文部分,令大量學生覺得非常難駕馭,因為並非他們司空見慣的東西。看不明白,自然不懂答題,更遑論要了解作者的意思。
此外,還有其他原因,「教育局有指引,講明涉及一些道德、情義、倫理及文學等內容。學生、家長、老師都知道考什麼,但問題是老師的教學時間太倉促,須同時兼顧大量工作,教不了那麼多。」
張欣欣以作文為例,任何事物皆可入題,像多年前經典題目「檸檬茶」,「學生覺得檸檬茶似乎好易。以DSE而言,要成為優異篇章,考生須在文章帶出較高層次的立意。何謂立意高?即文章要涉及文化層次的內容,但好多學生未必做得到。」
他問記者當年要否讀中七,記者答需要讀,他隨即指出A-Level年代的情況。
「那時的老師會集中講解仁義禮智等內容。例如唐君毅文章〈與青年談中國文化〉,正是談仁義禮智的定義,但現在很多學生對仁義禮智的概念非常表面:仁是做好人,義就是正義。以前並非如此,會學仁、義等的拓展,延伸至不同層次。」
張欣欣解釋,作文要令考官眼前一亮,內容不能太直觀、顯淺,如題目是「一件幫助人的事」,今時今日別仍在直白地寫賣旗籌款、扶婆婆過馬路、做一次義工之類,這些已被人寫得太多,要構思一些與別不同的題材。
閱讀是不二法門
閱讀始終是語文能力進步的不二法門。他認為這屬老生常談,卻是最好的方法。「我以前那年代,好喜歡看金庸。金庸小說的故事引人入勝不消說,看到不想睡覺。同時,故事中不斷滲入朋友之義、兄弟之情、為人子女的孝道等。又有許多恩怨情仇,對仇人,到底選擇以怨報怨抑或以德報怨?學生可一邊享受閱讀樂趣,一邊學到大量中國文化的精華,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方案。甚至看《哈利波特》,也可讀到許多家族世代的恩怨。」
記者當年在學時亦愛看金庸,而且身邊有不少同好一起討論,例如「東邪」不論劇集塑造得如何好,始終不及原著所書那般瀟灑有型。問他現在的學生還喜歡看嗎?「不會啦,他們最愛碌手機,看IG、短片。」
這帶出張欣欣覺得近年本地學生中文水平下降的另一大原因——手機。他說用手機雖也會接觸大量中文,然而,除非內含高質素小說、文章,否則跟人對話,多數是日常生活的口語,非常直白。久而久之,寫文章時口語化之餘,亦太直述,不懂間接描寫、婉轉表達。
如描述一個人的情緒,只直書「他很害怕」、「他很興奮」,層次便較低,小學生也懂得這樣寫。可透過描繪人的行為、小動作,從而讓讀者感受其內心世界。
加上大家都愛用emoji、sticker,更加影響年輕人的中文表達能力。此外,是把網絡語法寫進文章,好像用些很古怪的倒裝句,「書已溫」之類,「在正式寫作中這樣寫,一定錯。」
他覺得近三四年,香港學生的中文平均水平明顯較差,但他們其實頗聰明,只要教得其法,家長引導他們多看書,「一定得」。他同時指出,學生們太忙,功課太多,即使周末也要應付大量功課,又要學樂器等,抽時間多看課外書不容易。
談及大量學生聞之色變的文言文,張欣欣有不少看法可分享。
「學生經常將古字等同今字的意思。他們或會說,文言文一篇大概100字而已,個個字都識。然而,字雖一樣,古代跟現代可能不同解法啊,例如假裝的『假』,古代是『借』的意思。現時所說喝湯的『湯』,古代指熱水。」
港人一有假期愛「返鄉下」去日本,張欣欣也剛從日本回來,說當地繼續將「湯」作熱水的意思使用,「日本沿用不少漢字的古義,去旅行也能接觸到文言文。」
文言文亦跟成語息息相關。他解釋剛才提到的「假」字,狐假虎威絕非狐狸「假扮」老虎,是狐狸「借」老虎的威風嚇走其他野獸。明白文字背後的意思,自然可將成語記得更清晰、應用得更好,而作文中如能將成語熟練準確地運用,行文水平亦較高。
「所以學生考完試回去跟媽媽說,考得挺好啊全部字都識。後來發現全錯,因為不知道古代中文和現代中文,是兩套語言來的。它並非完全不同,但有不少字義跟現在有分別。考評局喜歡考那些古今字義不同的字詞,否則大家都識了。許多學生不了解古字的意思。」
古今字義須分清
另外是語法。他說古文很愛用倒裝句,其實英語也有,同樣很多學生未必掌握得好。
「古代中文經常省略主語,學生容易理解錯誤,翻譯自然也會出錯。」
對部分學生而言,文言文像用中文寫的「外星文」,他們可怎樣備戰?張欣欣建議,學生要從小學起慢慢接觸,例如小五六。到中學,每天記數個古字的意思,像學英文的生字一樣。文言文雖浩如煙海,但考試常見的,其實只是幾百個字詞。早日累積,慢慢打好根基,一天學三四個字,一年已學到幾百個。如果中六才急起直追非常辛苦,而且不可能短時間內全部學會。
求學不是求分數,除了應付考試,現時學習多年前的古文仍然非常有價值。
「人始終有情感。如我們不會文言文,只可跟近代開始用白話文的人才有互動。然而,你未必找到令你共鳴之人。假如能掌握中國古代詩詞、文字,會發覺很多時古人能跟自己有感情上的激盪。舉例,有人喪妻,或許不少人都試過,卻未必會寫成文章。」
「但當讀到蘇東坡『十年生死兩茫茫』,哇!我得到情感上的共鳴。所以掌握多點文言文,我們可以跟幾千年前的古人交流,是件美事。加上考試中如能引用一些文言文、詩句,也會加分,何樂而不為呢?」
只要肯下工夫,文言文絕非外星文,而是能滲進我們思想與情感的上佳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