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公布最新數據，2025年本港整體自殺率雖然回落至近年較低水平，但10至19歲青少年自殺個案卻逆勢上升至47宗，按年增加超過三成，創下近十年新高。看到這組數字，相信不少家長都感到心痛，也令社會再次關注青少年精神健康問題。
不少分析認為，近年家庭教育方式、學業競爭日益激烈，以及父母對子女期望不斷提高，都是導致青年心理壓力增加的重要因素。現今不少學生除了應付日常課業，還要兼顧補習、運動、音樂及各類課外活動，「一體多藝」幾乎成為不少家庭的育兒模式。當成功被定義得愈來愈狹窄，部分青年一旦未能達到預期，便容易產生挫敗感，甚至否定自己的價值。然而，筆者認為，把問題簡單歸因於「怪獸家長」，並不足以解釋今天的情況。
青少年自殺從來不是由單一原因造成，而是家庭、學校、人際關係、精神健康、社會環境及未來發展等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近年社會經歷疫情、經濟轉型及就業市場變化，青年面對的不只是考試壓力，更是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近期筆者一直關注尼特族（NEET）問題，亦曾撰文呼籲社會正視這群既沒有升學、沒有就業，也沒有接受培訓的青年。在社會眼中，他們可能只是「躺平」、「不上進」，但事實上，不少尼特族並非沒有能力，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升學、求職或社交受挫後，逐漸失去信心，甚至失去與社會連結的動力。他們未必患有精神疾病，也未必曾向任何人透露情緒困擾，但長時間脫離校園、職場及社交圈，容易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換句話說，自殺率上升只是最後浮現的結果，而青年一步步退出社會，才是我們更值得關注的過程。更令人擔心的是，這群青年很多時候並不會主動求助。
有些人離開校園後，已不再接觸學校社工；沒有工作，自然亦不會接觸職場支援；長時間留在家中，更容易與社區服務失去聯繫。當一名青年同時失去學校、工作和社交網絡，他便很容易成為支援系統中的「隱形人」。因此，我們不能只依賴「有需要才求助」的模式，而是要建立更主動的青年支援網絡。
近年政府積極推動地區治理，十八區關愛隊、青年發展工作及跨部門合作已有一定基礎。筆者建議可進一步整合教育局、勞工處、社會福利署及青年服務單位的資源，建立青年預警及轉介機制，主動識別長期失學、失業及缺乏社交支援的青年，及早提供情緒支援、生涯規劃及就業輔導。
另一方面，政府近年持續推行「展翅青見計劃」等青年就業措施，方向值得肯定。不過，我認為評估成效時，不應只着眼於有多少人成功就業，更應重視青年是否重新建立生活節奏、恢復社交能力及重拾自信。因為真正的成功，不只是找到一份工作，而是重新找到人生方向。
家庭同樣是重要的一環。父母當然希望子女成才，但每名青年都有不同的成長步伐。若社會只用公開試成績、大學排名或收入高低去定義成功，只會令更多年輕人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更包容的社會，讓青年知道，人生並非只有一條成功方程式；跌倒並不可怕，暫時迷失亦不是失敗。
防止青少年自殺，不只是醫療議題，也不只是教育議題，而是一項涉及家庭、學校、社區、福利及就業政策的社會工程。與其等到悲劇發生後追問「為什麼沒有人發現」，不如現在開始，看見那些仍然活着、卻正在退出社會、逐漸失去希望的青年。因為，每一名重新與社會建立連結的青年，都可能避免下一宗悲劇發生。
青年自殺並非一夜之間發生，而是青年在沉默中，一步一步退出家庭、校園、職場和社會。我們真正要拯救的，不只是生命，而是青年與社會之間正在消失的連結。
撰文︰曾威慎（註冊社工）
九龍城民政事務署土瓜灣分區委員會委員、非牟利機構人員協會主席、香港社福工會聯會 理事、香港社會福利服務從業員協會理事、香港旅遊業聯會理事、勞聯匯青協會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