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各地學校都在加速導入人工智能(AI),教師利用生成式AI製作教案、簡報,行政人員以AI處理會議紀錄,更有學校甚至把AI應用延伸到校務分析、課程規畫及學生自主學習。
如果幾年前的問題是「學校要不要使用AI」,那麼在AI進入教育現場後,這個問題已逐漸失去討論的意義。真正值得討論的反而是:當AI從偶爾使用的工具,逐步成為學校日常運作的一部分,我們是否也陷入另一種新的依賴?
問題未必出在AI本身,許多學校往往在工具快速增加之後,才開始思考系統之間是否互通、學生資料能否轉移,以及若未來想更換系統,究竟要付出多少成本。
AI教育下一階段需要處理的,或許不是工具的軍備競賽,而是建立一套更清楚的導入原則。
先診後藥(Problem before Product)
教育科技很容易陷入一種迷思,一套系統可以生成教案、整理簡報、批改作業、帶來學習洞察;另一套又增加行政管理、親師溝通或個人化學習。功能愈來愈多,學校也很容易從「我們有什麼問題」轉向「這套AI還可以幫我們做什麼」。
如果先從產品出發,學校可能不斷尋找使用場景;如果先從教育問題出發,則必須先回答:目前哪一個工作流程真的出了問題?AI介入之後,希望改善的是時間、品質、學習效果,還是教師負擔?要用什麼證據判斷改善真的發生?
AI教育應優先遵循Problem before Product,不是因為一項工作可以使用AI,就代表它必須使用AI。工具選擇之前,應該先完成問題定義。
可攜為先(Portability before Personalization)
AI教育另一個常見願景,是「個人化學習」。
理論上,學生累積的資料愈多,AI便愈能理解其學習歷程、能力差異與需要。不過,這個願景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前提:資料必須能夠持續累積,而且不同系統之間至少要有一定程度的互通。
問題是當不同科目、年級與學校採用不同AI系統,每一套系統都可能使用不同賬戶、資料格式與儲存方式。學校看似累積了大量數位資料,實際上卻可能形成一座又一座彼此分離的資料孤島。
這會產生一個弔詭:AI用得愈多,資料可能愈多;但資料愈多,卻未必愈能拼湊出完整的學習歷程。
換言之,在談個人化之前,應該先處理可攜性的問題。學生轉校時,資料能否帶走?學校更換系統時,過去數年的紀錄是否仍可使用?系統停止服務時,資料能否以通用格式保存?如果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所謂「個人化學習」很可能只是特定系統內部的個人化,而不是學生真正可以持續擁有的學習歷程。
未思退 勿輕進(Exit before Entry)
AI系統真正的成本,往往不是第一年的採購價格。一套系統使用愈久,學校投入的便不只是授權費,還包括教師培訓、學生使用習慣、行政流程,以及多年累積的資料。當這些投入逐漸形成慣性,即使後來出現更合適的系統,更換系統也可能變得愈來愈困難,這即是教育科技最昂貴的「退出成本」。
這意味着,學校採購AI時,不應只問它今天具備什麼功能,也應該及早思考一些更重要的問題:資料可以完整匯出嗎?採用什麼格式?轉移到其他系統需要多少成本?停止服務後資料如何處理?不用這套工具之後,原有教學與行政流程還能不能運作?
換句話說,AI教育需要第三個原則:Exit before Entry。如果一套系統連如何退出也說不清楚,學校或許還沒有準備好讓它進入核心流程。這並不是反對長期使用某套系統,而是要求學校保留改變決策的能力。
AI成熟度也可用「選擇權」衡量
我們很容易用AI工具的數量衡量一所學校是否創新:教師用了多少工具、學生完成多少AI作品、有多少行政流程開始自動化。另一種AI成熟度可能更值得注意:學校在導入科技之後,還剩下多少選擇?
今天可以採用,明天也可以更換;資料可以累積,也可以帶走;科技可以改變工作流程,但學校不必因此永久依賴特定系統。
所以,AI教育真正需要建立的,未必只是更快的採用能力,而是更好的判斷與修正能力。
教育界正在快速學習如何使用AI,真正的考驗也許不是再學一套新工具,而在於確保使用科技之後,我們仍然有能力改變方向。
撰文:鐘國晉
長期關注科技政策、產業結構與決策風險,研究與寫作背景橫跨科技與知識產權領域。近年聚焦於高度不確定環境中,制度敘事與資訊品質如何影響組織判斷與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