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9至10月，是不少家庭忙着準備小一入學面試的日子。孩子要練習自我介紹、回答問題，也要學習如何在陌生人面前自然表達自己。其中一個常見問題是：「小朋友，請問你屋企有幾多個人一齊住呀？」
我家孩子最初的答案很直接：「六個。」
我欣賞他能對題回應，也懂得按問題中的量詞作答，並準確點算家中成員。從幼兒語言發展的角度來看，孩子往往先以簡短詞語或數字回答；隨着詞彙、句式和表達能力提升，才逐漸把意思組織成完整句子。
因此，我們透過日常對話和示範，鼓勵他由「六個」，進一步說：「我屋企共有六個人一齊住。」後來，他能以更完整句子逐一說出：「我屋企有公公、婆婆、爸爸、媽媽、姨姨和我，總共六個人一齊住。」
這看似只是答題技巧的進步，卻令我多想了一步。我希望孩子學習的，不只是把答案說完整，更是當他逐一說出家人的稱呼時，也明白：這六個名字背後，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
家中有「三寶」
中國傳統文化素來重視敬老尊賢，民間亦常有一句話：「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筆者與兩位長輩同住，再加上寶貝的孩子，剛好有「三寶」。
身為家裏的獨生女，孩子出生後，我也曾思考：「誰才是主要照顧者？」長輩幫忙接送、煮飯，是照顧；父母安排孩子每天的生活，也是照顧。孩子今年已經5歲多，回望這幾年，我逐漸悟出：照顧其實不一定只有一個方向。
照顧不一定只有一個方向
照顧，可以由照顧自己開始；有能力照顧自己，才更有餘力關心身邊的人。更理想的是，家庭並非永遠由某一個人單向付出，而是彼此支持、互相照顧。
《聖經》教導我們：「愛人如己。」這四個字提醒我，愛惜自己與關愛別人其實相連。感恩父母一直以身作則，讓我認識如何愛子女、愛家庭；當自己成為母親後，我也希望把這份價值慢慢種在孩子心裏。
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我們先教他自己吃飯、穿鞋、執拾物品。這些看似只是自理能力，其實也為關心別人打下基礎。當他能照顧自己的需要，我們便提醒他：「除了照顧自己，也可以看看身邊有沒有人需要你的幫忙。」例如一家人外出，我鼓勵他自己走路，不要習慣要求大人抱；同時，也鼓勵他主動牽着公公、婆婆，一起慢慢走。
從被牽着走 到牽着長輩走
這個畫面對我來說很有意思。
幾年前，是公公婆婆牽着一個走路還不穩的小朋友；幾年後，這個小朋友已經懂得主動伸出手，陪着長輩一起走。
當然，一個5歲孩子不可能肩負照顧長者的責任，但生活中的小事，可以讓他逐漸明白：公公婆婆不只是「照顧我的人」，也是值得自己關心、陪伴和珍惜的人。
近年的研究亦讓我更珍惜這份祖孫關係。一項統合分析發現，良好的祖孫關係與孩子的心理、社交、行為及其他發展結果有正向關聯（Li et al., 2026）。跨代共融研究亦指出，當兒童與長者持續互動、共同參與有意義的活動，孩子對長者的態度和能力，以及長者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質素，都可能得到正面影響（Giraudeau & Bailly, 2019; Gualano et al., 2018）。
所以，我們會鼓勵孩子幫長輩拿一件輕巧的物件、提醒他們小心梯級，吃東西時也記得問一句：「公公婆婆，一齊食吖？」
孩子與長輩之間的關懷與連繫，往往就是由這些生活中的軼事點滴累積而成。
陪伴本身就是一種溝通
我尤其珍惜家中「三寶」之間的關係。長輩在孩子身上看見生命的朝氣，孩子也從長輩身上感受到一份不同於父母的愛與包容。
他們一起看書、一起賞花、一起彈奏樂器；孩子聽公公婆婆說昔日的生活故事，長輩也聽他興高采烈地分享幼稚園裏的趣事。我漸漸發現，祖孫之間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種溝通。一老一幼活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卻能在平凡的相處中互相認識，也豐富彼此的生命。
長幼共融是彼此成為對方的「寶」
近年世界不少地方都會慶祝「祖父母節」（Grandparents Day），既肯定長者對家庭和社會的付出，也透過跨代活動促進不同年齡層之間的接觸與理解。香港研究亦指出，良好的祖孫關係及跨代互動，有助長者的心理社會福祉，也有助年輕一代建立對長者更正面的態度（Lai et al., 2020; Li & Sun, 2025）。
香港可持續發展研究基金自2013年起推動本地「祖父母節」；自2017年起，多屆活動亦獲公民教育委員會支持，希望讓社會重新看見長者在家庭、社區及跨代傳承中的角色（香港政府新聞網，2013；公民教育委員會，n.d.）。
「祖父母節」值得我們記住的，不只是一個節日，更是一種生活態度：祖父母陪伴孫兒成長，孫兒也可以陪伴祖父母走過人生另一個階段。
世界衞生組織指出，增加不同世代之間有意義的接觸，有助促進理解和尊重，也是減少年齡歧視的重要方法之一（WHO, 2023）。長幼共融最可貴之處，正是不把任何人固定地定義為「照顧者」或「被照顧者」——在人生不同階段，我們都可能需要別人的幫助，也都有能力為別人付出。
五年前，我還在思考如何準備自己成為家中「三寶」的照顧者；五年後，我看見的卻是家裏每一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照顧彼此。
原來，一個家的幸福，不一定來自一位最能幹的照顧者，而是大家都願意關心彼此。
下一次，當孩子再被問到：「你屋企有幾多個人一齊住呀？」
我希望他除了能清楚回答「我屋企共有六個人一齊住」之外，心裏也知道：這六個人，都是彼此生命中的寶。
而我家，尤其珍惜那三寶。
撰文︰何嘉敏博士
現任香港教育大學幼兒教育學系學與教委員會主席及「幼稚園校長證書課程」統籌主任，曾統籌及教授多項教師培訓與幼稚園管理課程，涵蓋學與教、幼兒教育機構管理與可持續發展、家校社協作、兒童發展及教材設計等領域。近年致力關心生命教育與防災教育、長幼共融、繪本教學法及優質幼兒遊戲等課題。
何博士具澳洲、中國內地及香港的前線教學、課程發展與教育行政管理經驗，服務教育界逾二十年，並曾參與創辦幼兒教育機構，對幼兒教育的教學實踐、課程發展及機構運作具豐富經驗與深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