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機到幽默社會學 大學真正該教什麼?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最近和幾位朋友聊天,話題不知怎麼從博士學位、出國進修,一路聊到科技巨擘的薪資待遇及福利。

其中一位管理學院博士朋友說,如果有機會,他也想再修讀一個跨領域學位;也有朋友開始認真盤算,是否應該再多一個資訊相關學位,甚至有人笑說:「現在有AI了!」

這種對話其實很熟悉。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很容易把「再學一種東西」理解成一種投資:這個學位可以換來什麼?能否增加薪酬?能否轉換賽道?能否進入另一個行業?

筆者本身是機械、電機背景。回頭看大學時代,課程充滿定理、數學與電路模型。那些課程固然重要,也訓練了筆者非常珍貴的能力:剖析複雜問題、找出當中的機制,再得到一個可以驗證的答案。

只是多年後,當筆者重新接觸其他學科,突然發現,世界上有另一類問題,並沒有那麼容易寫成公式。

最近筆者開始觀看台大開放式課程(NTU OCW)的「幽默社會學」。看着看着,竟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以前在大學裏,我怎麼沒有修讀過這麼有趣的課?

這不是因為工程課程不好,而是因為筆者開始對另一類問題產生興趣。

為什麼一句話在某個場合很好笑,換一個場合卻可能完全笑不出來?為什麼有些人可以開某種玩笑,有些人卻不可以?為什麼我們會把某些行為視為「很自然」,卻很少追問它究竟是怎樣形成的?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卻不代表它們比較簡單。

相反地,研究人的世界,往往比研究一個物理系統更難。工程系統的元件可以定義,參數可以測量;人卻會改變自己的行為,也會觀察別人、解讀情境,甚至因為知道自己正在被研究而改變。

這也讓筆者重新理解「通識教育」四個字。學生時代,筆者可能會把通識課視為專業課以外的調劑,學一些比較輕鬆、與未來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現在筆者反而覺得,真正重要的通識教育,可能恰恰不是教我們多一項可以寫進履歷的技能,而是讓我們暫時離開自己最熟悉的思考方式。

一個工程師習慣問:「這個系統怎樣運作?」

社會學可能會追問:「為什麼人們會形成這樣的行為模式?」

管理學會問:「組織為什麼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法律則會問:「這種行為在什麼制度下被允許、限制或規範?」

這些問題彼此並不衝突,反倒像是一層一層的鏡頭。當我們只習慣用一種鏡頭看世界,即使很擅長解決某一類問題,也可能因此錯過同一件事的其他面向。

筆者後來的學習路徑其實也是如此:從工程出發,走進產業研究,再接觸知識產權、法律與科技政策,最後開始對人與社會的互動產生興趣。回頭看,這似乎並不是離開原來的專業,而是把鏡頭慢慢拉遠。

筆者現在愈來愈相信,大學教育最珍貴的地方,可能不是讓我們在畢業時「多會一件事」,而是讓我們發現:原來世界還有很多面向,是我們過去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看不見的。

如果一門課能做到這件事,那麼它究竟叫電機、管理,還是幽默社會學,也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完成大學教育之後,我們是否因此多了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撰文:鐘國晉
長期關注科技政策、產業結構與決策風險,研究與寫作背景橫跨科技與知識產權領域。近年聚焦於高度不確定環境中,制度敘事與資訊品質如何影響組織判斷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