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筆者上午是班主任,下午則是助教。
在那個班級裏,有兩個小朋友需要特別關注。一個是有專注力不足及過度活躍症(ADHD)傾向的小朋友,另一個則是自閉症的小朋友。
對於班主任來說,教導這班學生非常吃力。筆者作為助教,職責是協助課堂順利進行,並確保所有小朋友的安全。不過,因為患有自閉症小朋友的自理能力很弱,筆者必須長時間守在他身邊加以照顧;偏偏有ADHD傾向的小朋友同樣需要大量關注——他會經常在課室裏走來走去,又會騷擾其他同學,令課堂難以順利進行。
當家長選擇逃避現實
隨着日子過去,我們發現了一個更深層且棘手的問題:原來他的家人完全不接受他有ADHD傾向,甚至覺得他根本沒有問題。
小朋友的媽媽是主要照顧者,但她平時很少管教他。她只會讓小朋友睡覺,自己則顧着玩手機,完全沒有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至於爸爸,雖然相對比較明白事理,知道兒子上學會騷擾同學且學不到東西,但他卻不知該如何處理——他不是一味盲目責罵,就是出手打孩子;有時見孩子哭得厲害,又會反過來過度縱容。
那位小朋友發脾氣的時候習慣動手打人。如果有教師試圖控制他的情緒,他就會直接動手。我們曾多次勸喻家長帶他見醫生或到健康院做檢查,但家人極度抗拒。小朋友從來沒有做過正式評估,所以我們當時只能說「懷疑」——因為他的表現與ADHD小朋友極其相似。當然,5歲的孩子未必能直接確診,但若不加理會,我們很擔心他升上小學後情況會急轉直下,不僅嚴重影響課堂,還會令他在學習上遭受極大的挫敗。
其實早在K1時,班主任已經向父母坦誠溝通;到了K2,學校甚至主動寫信轉介至健康院進行評估。可惜的是,無論學校如何催促,父母始終堅決不肯前往。
後來,班主任實在忍不住,很直接地對家長說:「小朋友懷疑有ADHD。」他詳細解釋了這類小朋友的特徵,並指出他們的兒子在各方面都非常符合。班主任真心希望家長能正視問題,因為這些衝動行為若不及早糾正,將來在社會上很容易闖禍、犯法,甚至毀了他的一生。
然而,家長依然聽不進去,態度始終如一:不接受、不承認、拒絕評估。
從「畫畫」找到的同行之路
學校不可能額外增派一位專屬教師去貼身照顧那名小朋友,於是這個沉重的擔子便落在班主任與課室內的教師身上。每天我們都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只求他能乖乖坐好。幸運的是,後來教師偶然發現了他的興趣——他很喜歡畫畫,對顏色特別敏感。於是,教師靈機一動,邀請他每天都坐在筆者旁邊畫畫。
在長時間陪伴他的過程中,筆者漸漸發現這個小朋友其實一點也不難相處。他很渴望得到關心,因為在原生家庭裏,根本沒有人懂得如何真正去愛他、關心他。他很想告訴別人其實自己很優秀,非常渴望得到一句真心的讚賞。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因為筆者同時要分身照顧另一位自閉症小朋友,所以筆者只能盡最大努力,安排他坐在我身邊,一邊陪他填顏色,一邊聽教師上課。他的嘴巴總是停不下來,筆者唯有用極小聲、溫柔的語氣跟他溝通,盡量不影響全班上課。
筆者用欣賞的眼光去鼓勵他。當他表現良好的時候,我會給予誇張且真誠的讚賞。慢慢地,筆者發現他聽得懂——原來他明白到,只要自己表現乖巧,老師是會真正喜歡並認同他的。
當然,大腦的衝動並非他所能控制。一有念頭就要立刻去做,那種行為有時還是會突然爆發。筆者所能做到的,只是盡力確保他不會在課堂上大聲騷擾。完全杜絕固然不可能,但至少能減少他干擾課堂的次數。
平心而論,他其實是一個很可愛的小朋友,臉蛋圓圓的,模樣靈動而討人喜歡。
錯過黃金期的遺憾
雖然我們最終平安度過了那一年,但老實說,既要兼顧自閉症小朋友,又要看管過度活躍的孩子,身為教師真的感到非常疲憊。有時面對他們,筆者甚至會有一種辜負了他們的感覺——因為能力有限,無法做到十全十美,更無法給予最完美的照顧。如果把精神集中在其中一名孩子身上,另一位小朋友就會被冷落……
後來,有ADHD傾向的小朋友升上了小學,家長依然固執地拒絕面對現實。有一次,小學教師打電話到幼稚園找筆者的同事,同事再把電話轉交給我。筆者非常直接、毫不保留地對那位小學教師說:「他的實際情況就是這樣……」
後來聽聞,家長始終沒有帶小朋友去做任何評估。隨着他漸漸長大,聽說後來因為在學校打老師而受到了校規處分。這個結局,實在令人不勝唏噓。再之後的情況筆者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彼此已沒有再聯絡。
這段經歷使筆者深深反思:家長真的明白小朋友的需要嗎?為什麼寧願逃避也不肯接納自己的骨肉?其實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問題源自何處。不過,如果連生他養他的父母都不肯接納,又怎能奢望外面的社會和別人願意接納他呢?
正因為家長不肯接納,才令小朋友徹底錯過了黃金治療期——那段本來最能夠幫助他、扭轉他人生命運的關鍵幾年。這絕對是一件極度可惜的事。
他最終沒有得到最合適的照顧。就算學校想幫忙也力不從心,如果家長自己打從心底拒絕面對,外人就算有再大本事也幫不上忙。
沒錯,因為沒有做過正式評估,我們到今天也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他是否真患有ADHD。既然前線教師已經強烈懷疑,去醫院做個專業評估求個安心有多難?如果結果是「沒有」,全家可以安心;但如果結果是「有」,便能及早介入與支援,對小朋友一生的影響可以非常深遠。錯過黃金期,才是最令人痛心的遺憾。
所以筆者真心希望天下家長能夠深思:千萬不要因為一時的逃避心態而不去面對,因為最終受害、承受苦果的,永遠都是那個無辜的孩子。
撰文︰Kathy Mok 莫老師
莫老師具30年前線教育經驗,歷任幼稚園教師及特殊教育(SEN)導師。2010年傑出教師獎得主,著有《在家玩50個幼教老師的課堂遊戲》四冊。現為兒童成長策略及生涯規劃顧問,並創辦Kala Studio珈晽工作室,專注SEN家庭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