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普及、標準答案獲取成本幾近於零的新時代,基礎教育的核心使命必須由「知識搬運」走向「能力賦權與思維建構」。然而,當我們在校本創新科技科與跨學科課堂積極引入AI助學工具時,不少家長甚至社會大眾難免會產生疑問:「既然AI能代筆寫文章、製作簡報及生成圖像,為何學校的電腦與創科課堂仍要花時間教導學生練習打字?」
根據筆者多年來在前線推動校本創科教育與跨學科「AI輔助學習」的實踐觀察,打字本身雖然不等同思考,卻是「思維進入數位世界的重要出口」。在我們一直倡導「人是建築師,AI是學徒」的人機協作課堂中,學生能否流暢地將腦海中的構思轉化為精確文字,正悄悄決定他們在數位學習生態中的主導權與思辨深度。
釋放學生高階認知資源的基石
在日常教學交流中,不少人誤以為打字只是單純的機械操作,隨着年齡增長自然能夠熟能生巧;然而,筆者從課堂觀察與教育心理學實證研究中發現,核心關鍵並非「一分鐘能打多少個字」,而是學生的鍵盤輸入是否達到「自動化」(Automaticity)的程度。當學生每輸入一個字詞,仍須將注意力頻繁轉移至低頭尋找按鍵、拼拆字碼與逐一選字時,大腦的工作記憶便會被底層的機械操作大量佔用,導致留給「這段話的核心論點是什麼?」、「下一句該如何鋪排邏輯?」的高階認知資源大幅萎縮。這一點在國際實證研究中已獲得充分印證:
• 數位工具須配合相應能力與教學設計: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The Impact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on Students' Learning數位學習文獻回顧指出:「數位工具本身不會自然帶來學習效果,學生仍需要相應的數位能力與教學設計。」
• 輸入自動化直接牽動電腦寫作品質:澳洲學者針對544名小學二年級學生進行的實證研究(Malpique et al., 2023 The Keys of Keyboard-Based Writing)發現,在控制閱讀能力、拼字水平與寫作態度等變項後,「鍵盤輸入自動化程度」依然與電腦寫作流暢度及篇章品質呈現獨立的正向關聯;
• 銜接大腦執行功能與思維輸出:該團隊後續發表的研究(Valcan, Malpique et al., 2024 The Contributions of Executive Functioning to Handwritten and Keyboarded Compositions)進一步證實,鍵盤輸入與拼字的自動化程度,在學生大腦的「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ing)與最終寫作品質之間扮演關鍵的中介角色。
換言之,打字雖非思考本身,但當輸入過程卡頓不暢,便會形成阻礙思維輸出的「認知瓶頸」,使學生面對熒幕時陷入「心中有意、筆下無言」的焦慮,更遑論利用文字精準駕馭AI工具。
輸入速度差距演變為高階思辨機會鴻溝
在筆者日常任教初中創新科技科及推動跨學科專題研習的課堂觀察中,即使到了中三級,不少學生雖看似熟習智能手機與平板電腦的觸控介面,但面對實體鍵盤時,真正具備熟練中文輸入法與流暢盲打能力的其實為數不多。這種基礎輸入能力的落差,在引入生成式AI的小組專題探究(如本校中一級「AI中文故事繪本創作」、中二級「AI 3D建模」及中三級「Vibe Coding自習小程序開發」)中,往往衍生出值得教育同工警惕的「能力兩極化分工」:
由此可見,起初看似微不足道的「打字快慢差異」,若未及時透過校本課程與角色分工機制加以引導,極可能在日積月累下演變成「參與高階思辨機會的不平等」。
考驗精準語文組織與問題定義底蘊
面對功能強大的生成式AI,部分人以為學生只須學會點擊按鈕即可完成課業;然而,AI時代反而對學生的文字駕馭力提出了更高要求。2025年一項涵蓋51篇實證研究的系統性文獻回顧(Park, 2025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iteracy in Schools)明確指出,學生在運用生成式AI時最普遍面臨的兩大困境,正是「提示詞工程」(Prompt Engineering)與「對AI生成內容的批判性評估」。正如筆者在課堂上常向學生強調,真正高效的人機協作,絕非在對話框隨手輸入一句「幫我做報告」,而是要求學生扮演好「主廚」與「建築師」的角色,將AI視為「助廚」與「學徒」,透過精確文字清楚界定任務框架:
• 明確定義目標與受眾:我要解決什麼核心問題?這份成果是給誰閱讀與使用的?當中的場景、主角與感官細節為何?
• 設定限制條件與比較維度:需要遵循哪些結構化規則(如 Input-Process-Output,簡稱「IPO模型」)?有哪些正反觀點與條件需要比對?
• 展開多輪追問與除錯:AI為何給出這樣的推論或畫面?當中是否存在「數據幻覺」、本土文化盲點或邏輯漏洞,需要如何下達指令重新修正?
表面上看,這是撰寫提示詞的操作技術;往深處看,這完全取決於學生的「語言組織能力+問題定義能力+批判思考能力」。若學生連把腦中想法轉化為文字的過程也倍感吃力,又如何能與AI展開超過三回合以上的深度思辨對話,讓文筆與思維真正「活起來」?
建構「指尖輸入」到「文字思考」的校本能力鏈
強調打字的重要性,絕非主張回到過去讓學生一連數年每天機械式照抄文章練打字的老路。在實踐通用學習設計(UDL)與照顧學習多樣性的原則下(例如本校在推行適異性中文寫作教學時,對有讀寫障礙或初階班別的學生,初期會輔以語音輸入及分層提示卡作為「認知棚架」,先消解面對白紙的焦慮),資訊科技與語文教育的長遠目標應是相輔相成,為學生搭建一條螺旋漸進的校本「數位思維能力鏈」:
誠如《荀子.勸學》所言:「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科技飛快帶領我們向前,但愈是身處演算法百花齊放的時代,我們愈要教導學生「練好一身真功夫」。基礎輸入能力與高階思維訓練從來不是對立的取捨,而是相輔相成的雙翼。以前不懂打字,或許只是功課做得比別人慢;但在AI時代,若孩子無法快速、清晰地將思緒化為文字,失去的將是提出好問題、主導人機協作以及完整表達自我的話語權。因此,今天我們作為教育工作者真正應該深思的命題,不再是「為什麼電腦課還要教打字」,而是「在教會孩子流暢輸入之後,我們如何引領他們透過文字精準思考,成為駕馭科技的真正主人」。
撰文:鄭國威
嗇色園主辦可道中學助理校長,曾任港大、中大導師與高中資訊科技科教科書作者。深耕創科及數字教育,屢獲大灣區STEM十佳教師、港大傑出電子教學金獎、中大卓越教學獎及香港AI及創科教育卓越領航獎等殊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