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社會進步和家庭結構改變,現今孩子往往是家中的核心,父母傾盡全力給予他們最好的東西,這份深厚的愛毋庸置疑。然而,這種「以孩子為絕對中心」的育兒文化,近年在網絡及日常生活中衍生一種值得關注的現象:為了確保孩子「感覺良好」,部分成年人變得極度敏感,彷彿孩子的情緒是不可觸碰的禁區,容不下他們受半點委屈。無論是在遊樂場的輕微碰撞,還是校園裏的普通社交摩擦,只要孩子感到不悅,部分家長便會舉起「據理力爭」的旗號,甚至把事情無限上綱。這種旨在維護孩子尊嚴的行為,究竟在何時啟動,又該如何拿捏,才算真正「為孩子好」?
早前筆者到外地旅遊,在酒店自助餐廳便親歷了一場小風波,令人不禁反思。當時一名小男孩急步取餐,手部不慎撞到一位正在取餐女士的腹部。男孩隨即向母親表示手痛,該母親未及釐清客觀事實,便立刻帶着孩子追着該女士要求道歉。女士走到哪裏,母子倆就跟到哪裏,場面令人無奈。
身為教育工作者,筆者深明保護孩子是父母的天職,看到孩子受委屈或受傷,心疼是人之常情。然而,在這場風波中,客觀事實是孩子不慎撞人,卻因自身感到痛楚,便認為錯在對方。若家長未及了解事情始末,僅憑孩子一句「我痛」或「我不開心」,便盲目地為其出頭,這份深厚的愛,或許無意間向孩子傳遞了一個危險的訊號:你的感受凌駕於一切客觀事實之上。
「孩子感受至上」的迷思
這場小風波,反映社會逐漸形成「孩子感受至上」的觀念。只要自己的孩子受傷、流淚或感到不忿,便成為絕對的「受害者」。任何令孩子不悅的人,無論是有意或無意,都必須追究到底。孩子彷彿被置於一個「高高在上、不可得罪」的位置。
這種處理方式,容易向下一代傳遞有偏差的價值觀。我們或許在無意中教導孩子:世界必須圍着你轉;遇上衝突時,毋須反思自身行為是否不當,只須透過表達不滿便能討回「公道」。這種把責任推卸、膨脹自我的做法,不僅偏離了品格教育,更令孩子失去培養同理心和學習承擔的機會。長此下去,當孩子真正步入社會,發現別人不會再把他們視作「大爺」般遷就時,將面臨巨大的心理落差。
「絕對權威」到「絕對妥協」的鐘擺效應
探究這種「容不下孩子受委屈」的現象,不難發現這與我們這一代父母的成長軌跡息息相關。昔日的社會崇尚權威教育,例如孩子不願吃飯,長輩往往以體罰或責罵逼迫就範。我們深知這種高壓手段並不理想,因此當我們為人父母時,自然不想把昔日承受過的嚴苛和委屈,複製到下一代身上。
然而,在努力擺脫傳統枷鎖的過程中,部分家庭卻不自覺從「絕對權威」走至「絕對妥協」。同樣面對孩子不願吃飯,現今的處理方式可能是連忙在餐桌上架起手機播放影片,或是以糖果作條件交換,甚至對孩子低聲下氣,深怕觸動他們的情緒開關。我們因為害怕孩子發脾氣、怕他們不開心,或會在不知不覺間把他們捧成了家中的「小皇帝」。這種出於補償心理的愛,雖然清除了孩子眼前的障礙,卻令他們失去學習適應規範和克制慾望的機會。家長若對別人如何看待自己孩子過度敏感,更會令社會甚至學校陷入「防禦性」氛圍,成年人面對別家孩子時如履薄冰,社會互信減退,無助孩子的群性發展。
讓學校發揮「安全網」的教育功能
在教育界,家校合作是引導孩子成長的基石。學校本應是社會的縮影,是孩子學習群體相處、經歷挫折的「安全網」。學生間的摩擦、爭執甚至偶爾犯錯,都是成長必經的過程。透過處理微小衝突,孩子才能在教師的引導下,學會溝通、妥協、道歉和寬恕,明白自己只是群體中的一員,而非凌駕於他人的中心。
然而,當小摩擦被不必要地放大,學校的教育功能便難以充分發揮。若教育工作者和家長之間的互信受到考驗,雙方將耗費大量精力於防禦性溝通,最終受影響的正是下一代。我們為了確保孩子不受半點委屈,卻可能犧牲了他們在真實情境中學習人際交往的寶貴機會。
在情理之中尋找教育契機
要讓孩子健康成長,我們或須審視「愛護」和「溺愛」的界線。首先,我們可嘗試學習「放手」和「核實」。當孩子發生衝突,成年人若能保持冷靜,引導孩子客觀還原事件,而非單純被孩子的負面情緒牽引,這對孩子本身已是極佳的身教。錯在自己,鼓勵孩子勇於承擔;雙方皆有責,則教導寬容體諒。真正的據理力爭,必須建立在客觀理性的基礎上,而非單憑「我的孩子不高興」。其次,對於孩子所面對的社交經歷,我們可多對事情尋求全面理解,也可多給予彼此信任,讓孩子成長有足夠空間醞釀。
面對未知的未來,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無菌、所有人都必須對他唯命是從的溫室,而是一顆懂得慎思明辨、具備同理心和責任感的心。讓我們放下過度的防禦,家校攜手,讓孩子在客觀事實中學會承擔。這不僅是家校的共同願景,也是社會需要攜手共建的未來。
撰文︰王煒東
小學價值觀教育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