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茶埔》:大埔舊墟中的醫心藥引

2026年11月16日 星期一

 

#社區戲劇課:港義戲#

繼校園開放日上演《九龍城債》、邁出社區戲劇創作的第一步後,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中文戲劇隊首度真正走出校園、走進社區,來到新界東北的舊日重鎮大埔,在大埔青年空間黑盒劇場為當地長者街坊獻上度身訂造的原創劇目《涼茶埔》。這齣紮根大埔舊墟的誠意之作,不僅標誌着學生團隊首次把舞台搬到社區現場與街坊零距離交流,更將鏡頭對準了正在消逝的草根互助記憶。

大埔在許多港人眼中,或許是林村河畔的單車徑、是吐露港邊的現代屋苑,抑或是周末遊人如織的打卡熱點。然而,在繁華的新市鎮表象之下,大埔舊墟依然藏着新界傳統墟市獨有的生活脈絡。這裏曾是農漁物產的集散重地,亦是老一輩街坊在生活匱乏年代裏,靠着街角小店與彼此守望互相扶持的聚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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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探訪富善街街市,並與街坊交談。(政府新聞處圖片)

河畔雙墟與新鎮變遷:大埔今昔對比

大埔古稱「大步」,自明清以來便是新界東北陸路與水運的交滙要衝。發源於大帽山北麓的林村河蜿蜒穿過平原,注入吐露港,不僅滋養了兩岸肥沃的農田,更促成了早期水上貿易與傳統墟市的繁榮。早於十七世紀末,大埔頭鄧氏便在林村河北岸建立大埔頭墟,即今大埔舊墟一帶;至十九世紀末,泰亨文氏等人又在河對岸另立太和市,即今富善街一帶,自此形成隔河相望、商賈雲集的雙墟格局。

踏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大埔迎來了翻天覆地的城市化浪潮。隨着政府啟動大埔新市鎮發展計劃,大規模填海造地與公共屋邨相繼落成,大量市區居民遷入,使這片昔日的鄉郊農墟迅速蛻變為人口稠密的現代衞星城市。然而,在林立的高樓大廈包圍之下,以大埔舊墟為核心的舊街區,依然頑強地保留了傳統市井的生活步伐。

在現代連鎖商場尚未進駐的年代,大埔舊墟的橫街窄巷間,林立各類服務基層日常的家庭式小店——從雜貨舖、茶室到街角涼茶舖,幾張圓木凳、一把老吊扇,便構築成鄰里間乘涼歇腳、交換生活消息的公共空間。昔日大埔居民多從事耕作、漁撈及體力勞作,在醫療資源相對緊絀的歲月裏,這類植根街坊日常的小店往往兼負起社區守望的功能。

然而,隨着時代更迭與舊區活化工程的推進,大埔舊墟正經歷新一輪的空間重組。老舊的街角小店逐一退場,取而代之的是裝潢精緻的新式食肆與文青商舖。當舊墟的建築面貌不斷翻新,昔日那種不計較回報、彼此照應的草根鄰里生態,亦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存亡考驗。

舊墟新貌的角力:《涼茶埔》裏的在地取材與大埔印記

創作團隊在構思《涼茶埔》時,從大埔舊墟的街巷日常中取材,選取一間紮根街角的傳統涼茶舖作為戲劇舞台的切入點。在團隊看來,涼茶舖正是舊日大埔基層生活最真實的縮影——它不求華麗裝潢,卻最貼近勞動街坊的日常起居,最能承載人與人之間不計較回報的守望情誼。

劇本在空間構築上處處透出濃厚的大埔風土。故事的主軸圍繞着林村河畔的大埔舊墟展開——劇中孫兒為了替患上初期失智症的爺爺尋找記憶線索,特地來到大埔舊墟一帶拍照探訪,口中提及林村河邊一帶以前有不少涼茶舖。這條貫穿大埔的母親河,見證了兩岸從昔日艇戶聚居、墟市喧騰到今日現代化的全過程。而在全劇尾聲,當爺爺的深層記憶終於被喚醒時,他緩緩道出以前大埔有棵大榕樹。這一筆意境悠遠的留白,自然地勾連起大埔林村許願樹與舊日村口大樹下乘涼說古的集體記憶,賦予了劇作深厚的鄉土根脈。

透過這間在地取材的涼茶舖,劇作亦生動勾勒出大埔舊墟昔日的人情網絡。劇中的爺爺華醫師並非掛牌牟利的商賈大夫,他雖另有正職,卻風雨不改地每逢周末到大埔舊墟的涼茶舖為街坊免費義診。正如他在劇中自述,當年大埔雖非全港最貧困之地,但仍有許多基層百姓負擔不起醫藥費,他便趁着空閒替街坊把脈施藥。劇中涼茶舖東主黃老闆對街坊陳師奶的日常關懷——一眼認出對方正要去接孫兒放學,甚至連上回未付的十數元茶錢也堅持豁免——正是對大埔老街區鄰里互助精神的真實寫照。

更發人深省的是,劇本直面了大埔舊墟當下最尖銳的生存困局:舊區收購與商業化浪潮。劇中地產發展商代表的登場,帶來了具現實張力的戲劇衝突。他們看中大埔舊墟的翻新潛力,企圖以雙倍高價收購黃老闆堅守的傳統涼茶舖,以便騰出舖位,將整區包裝成所謂的新式養生區域,開設連鎖養生茶概念店。劇中阿強那句人情味值幾多錢一呎的質問,與黃老闆憑藉世襲租約死守老店的執着形成強烈反差。這場交鋒,精準地折射出今日大埔在商業包裝與本土傳承之間的兩難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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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茶埔》劇照。

苦口與甘甜:解碼涼茶的多重文化意象

在《涼茶埔》的藝術構思中,涼茶絕非單純的舞台陳設,而是貫穿全劇的核心意象與情感脈絡。創作團隊巧妙地透過一碗廿四味,在家庭倫理、醫道精神與時代節奏三個層面上,層層遞進地展開隱喻。

涼茶是修補兩代認知落差的親情藥引。劇作開篇便設置了一場充滿生活質感的誤會:爺爺因腦部良性腫瘤入院並出現初期失智先兆,孝順的爸爸阿仁在家熬了廿四味,裝進保溫杯帶到病房讓父親趁熱飲用;豈料記憶逐漸模糊的爺爺一摸杯身便皺眉反問,廿四味向來是凍飲,質疑兒子是否懂得煲製。在廣東涼茶傳統中,廿四味藥性極寒,向來以涼飲為正宗,熱服反而容易傷胃,加上醫生提醒病人正服西藥不宜飲用涼茶,這場煲錯茶的戲碼,恰如其分地映射出兩代人之間雖有真摯關愛,卻因生活經驗斷層而產生的隔閡。直到家人聽從醫生建議,前往大埔尋找觸動心靈的藥引,兩代人的記憶橋樑才得以重新接通。

涼茶承載着苦身與甘心的雙重哲理。劇中炎夏午後走進老店的孫兒,初嘗黃老闆請客的廿四味時面容扭曲、大呼苦澀;黃老闆隨即道出當年華醫師留下的肺腑之言,點出涼茶雖苦,但人情要甜,藥材固然醫身,善心方能醫心。這番話堪稱全劇的核心。草藥熬出的茶湯固然苦口,正如老一輩大埔居民在艱難歲月中打拼的生活滋味,亦如傳統老店在加租與收購壓力下苦苦支撐的處境;然而,包裹在這份苦澀之下的,卻是鄰里間無私相助的甘甜。年幼貧病的良仔當年受華醫師免費醫治之恩,長大後頂手經營老店,更刻意將店名取為「涼茶補」——寓意不僅以草藥調理身軀,更以街坊情誼撫慰人心。由醫身昇華至醫心,正是傳統涼茶文化最動人的精神底蘊。

涼茶文火慢熬的工藝特質,亦成為對抗現代速食商業文化的溫柔宣言。劇中的地產商嫌棄傳統廿四味苦澀過時,一心想用低成本、高利潤、講求包裝噱頭的連鎖養生茶取而代之。面對這種急功近利的盤算,爺爺在劇末以煲茶之道作出了最有力的回應,提醒眾人涼茶需要慢慢煲、慢慢飲,心急並無用處,記憶亦是如此。真正的情感羈絆與社區文化,從來無法靠資金堆砌或概念包裝一蹴而就,它必須像熬製廿四味般經過歲月慢火細燉,方能沉澱出醇厚的回甘。正如孫兒在劇終時的領悟,一杯有人情味的廿四味理應苦中帶點甘甜。至此,涼茶完成了從日常飲品到社區精神圖騰的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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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茶埔》演出。

從執筆到執導:教練何敬言的創作與排練手記

身兼《涼茶埔》編劇與導演的戲劇教練何敬言坦言,這部作品是他首次同時肩負執筆與執導重任的處女作。構思劇本時,最大難題在於如何連結並平衡家庭情理與社區關係的篇幅——若側重親情易流於倫理瑣事,若偏重舊區重建又易顯得生硬說教。最終他確立以小見大的敍事策略,從孫兒為失智爺爺尋找記憶藥引切入,隨着父子走進大埔舊墟,在與涼茶舖東主及地產商的周旋中,自然引出社區變遷如何牽動個體命運。

執導方面,何敬言着力刻畫不同角色的性格對比與價值觀碰撞。無論是爸爸阿仁與舊同學阿強重逢時,珍視人情味與信奉金錢至上的正面交鋒;抑或年輕孫仔與堅守老店的黃老闆、淡泊名利的華醫師之間,不同世代對社區截然不同的理解與情感依歸,皆成為推動戲劇張力的核心。

然而,排練初期卻遇上不小困難。參與演出的學生只有十多歲,要演繹年長數倍的爺爺與涼茶舖老闆,在說話語氣與代入老人思維上均甚為吃力。為此,何敬言運用道具與場景代入法,讓飾演老闆的演員在排練中真實地搖動藤扇、翻閱報紙。具體的物理動作自然放慢了青少年的呼吸與肢體節奏,令長者從容沉穩的神態油然而生,成功克服跨齡演繹的難關。

為大埔老街留下一盞不滅的燈

《涼茶埔》不僅是一場凝聚師生心血的演出,更是一次屬於年輕世代的本土記憶搶救行動。在大埔青年空間黑盒劇場的舞台上,成長於九龍市區的中學生透過反覆揣摩,親身觸摸到上一代大埔人靠一雙手、一顆善心建立的草根守望精神。

今天的大埔,林村河依舊靜靜流淌,舊墟街巷在城市更新中不斷換上新裝。時代車輪或許無法逆轉,但正如劇中那碗苦中帶甘的廿四味所揭示:建築可以翻新,招牌可以更替,唯獨人與人之間藥材醫身、善心醫心的真摯情誼,才是維繫社區靈魂不滅的真正藥引。只要這份關懷能在年輕一代心中生根發芽,大埔舊墟的人情溫度便永不散去。

 

撰文︰胡曉彬
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扶輪少年團及中文戲劇隊主要負責教師、社區劇場計劃主辦人。熱中藝術教育與服務學習,帶領學生深入社區採集口述歷史,轉化在地故事,實踐社會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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