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白居易《琵琶行》)
說起「妓」,多聯想到風月場所,或一筆帶過,或避而不談。然而,在歷史長河中,「妓」曾影響國家財政稅收與文化傳播,亦影響時代風俗。
起源:由字義到制度
1. 從針線到樂聲
追溯字源,「妓」最初與針線有關。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妓」為:「婦人小物也」。清代段玉裁注「小物」為日常瑣碎用具,結合「支」字字義,「妓」原應指女紅所用的細針、絲線之類。
後來字義轉向音樂。《康熙字典》解「妓」為「女樂」,並載女性樂舞始祖「洪涯妓」之說。洪涯相傳即黃帝樂官伶倫,後世尊為樂神。可見「妓」最早指能歌善舞的女子。
2. 官妓、營妓相繼出現
風塵意義上的「妓」始於官設。據《戰國策》,管仲在齊國設「宮中七市,女閭七百」。宋人鮑彪注為宮中設市,使女子聚居交易。官府向女閭徵收稅金(花粉錢),充實國庫與軍費。因此,有史可據的官妓更宜視為後世「妓」義的開端。
營妓隨後出現。《越絕書》載,勾踐伐吳前遷寡婦於獨山,以「遊軍士」。至漢代,營妓制度成形。《康熙字典》引《漢武外史》:「至漢武始置營妓,以待軍士之無妻室者。」
當時連年征伐,將士戾氣過重。士兵長年戍邊、遠離家鄉,軍中缺乏女性易致逃亡、兵變或軍紀敗壞。官設營妓既為安撫士兵,也配合拓疆所需。
轉向:私宅、教坊與瓦舍
1. 魏晉風光背後的「家妓」
從漢代到魏晉,「妓」從「公」走向「私」。私妓多指家妓,由私人蓄養,大多能歌善舞。魏晉典籍中,攜家妓歌舞宴樂的奢靡記載隨處可見,如《北史.夏侯道遷傳》:「妓妾十餘,常自娛樂。」宴會、出遊時也少不了她們,因此家妓兼具社交作用。
風光背後是卑微的身份。家妓地位介於妾婢之間,雖不必操持繁瑣家務,卻不入家籍,任主人處置,更常被當作物品交換。如北周宣帝賞賜臣下時,便把女妓五人與良馬五匹、綵物五百段並列。可見家妓處境悲涼,毫無尊嚴可言。
2. 唐宋妓樂的分流
唐代官妓外另有「宮妓」,專供天子一人享用。據《開元天寶遺事》,「宮妓永新(藝名)者,善歌,最受明皇寵愛。」妓樂籍貫先歸太常,後歸教坊。教坊樂人分「內人」與優伶。「內人」主要為皇帝表演,須貌美且精通歌舞,俸祿優待較高。
宮牆之外,酒令文化催生「酒妓」(又稱「飲妓」),亦歸教坊管轄。唐人稱行酒令時勸酒、監令者為「酒糾」「席糾」或「觥錄事」,即由酒妓兼任。
酒妓不只靠容貌。《北里志》記鄭舉舉:「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為諸朝士所眷。」可見才學、口才與察言觀色、帶動氣氛之能,才是酒妓立足名士宴席的關鍵。
宋制略異。北宋由教坊管理;南宋時教坊幾近消失,紹興年間更廢其職名,妓院多改稱「瓦舍」,杭州城內外即不下十七處。據《東京夢華錄》,京城瓦肆有李師師(《水滸傳》中宋徽宗的寵妓,東京官妓領班)等以小唱見稱的藝人。
分化:元明清由雅入俗
1. 元明:才貌雙絕
元代「曲」興起,妓藝從舞樂擴至唱詩頌詞、雜劇度曲。她們才貌雙絕,成為文人紅顏知己,於文化傳承功不可沒。
明初限官吏出入妓院。洪武初建十六座酒樓安置官妓,招待四方商旅,以脂粉錢籌措軍餉,後或廢或存,僅餘南市、珠市、舊院,南曲名姬集中舊院。明中葉後妓業頗盛,又有大同「婆娘」、揚州「瘦馬」,自幼培養,才藝更精,深受上層喜愛。《五雜組》載:「市販各處童女,加意裝束教以書算琴棋之屬以徼厚直,謂之瘦馬。」
2. 清代:風雅不再
清初經過順治年間兩次改革,官妓逐漸消失,南方卻出現了花船。趙翼《簷曝雜記》記廣州珠江的蜑船:「老妓買為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船上妓女迫於生計,處境並不好。
清末律令鬆弛,妓不再以詩詞音律見長,主要做皮肉生意。京城的妓,分為小班、茶室、下處和老媽堂四等。最低一等的老媽堂環境髒亂,客人多是收入微薄的體力勞動者。
縱觀歷代,妓由「官」下移至「營」,再由「公」走向「私」,隨着經濟發展漸成商業形式,並分化出不同門類。此脈絡緊貼朝代變遷,側面折射中國文化、經濟與社會發展。妓史亦是中國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環。
撰文︰梁慧敏教授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語文文學碩士課程主任,語言科學及技術學系副教授。現任香港考評局中學文憑考試中國文學科科目委員會委員。學術著作包括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兩文三語:香港語文教育政策研究》(合著)和《語言隔閡:香港南亞族裔的中文學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