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的一個晚上，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演講廳，我們舉辦了「教育再翻轉：AI協同下的學與教設計」。近四百位來自全港中小學的校長與教師報名參與，座無虛席。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一股教育現場的熱度——不是對科技的追逐，而是對教育未來的焦慮與承擔。
近月「智啟學教」撥款計劃公布，每校可申請五十萬元推動人工智能（AI）輔助學與教，並須把AI發展寫入年度關注事項。短短時間，已有超過八百所學校申請，可謂一呼百應。與此同時，各類AI公司方案蜂擁而至：批改作文、生成考題、行政自動化、情緒輔導……應有盡有。不少校長朋友對我苦笑：「選擇困難症發作了。」
不過，我常提醒自己與同工：我們究竟在解決什麼問題？推動AI，是否單靠資源就能完成？如果問題本身沒有釐清，錢花得再多，也可能只是為焦慮買單。
從「教工具」到「問教育」
香港翻轉教學協會自2023年起推動生成式人工智能輔助教學。最初，我們的定位很直接——教工具。教老師寫prompt、用AI生成教材、設計評估、減輕工作量。這確實打開了一道門，許多教師因此願意嘗試，也慢慢讓學生參與其中。
然而，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始終揮之不去：「學生用AI，會不會愈用愈笨？」當答案唾手可得，當思考可以外判，學生還會不會願意掙扎？會不會習慣依賴？
這份憂慮並非杞人憂天。近日有媒體報道芬蘭教育改革25年、科技大量投入，學生能力卻整體下降。標題或許聳動，但提醒了我們：科技從來不是教育質素的保證。
我們很快發現，單單「教工具」遠遠不夠。AI更新之快，今天學會的工具，明天可能已被取代。更何況，AI的能力之強大，在課堂上往往有「屠龍刀切西瓜」之感。若只是用來加快操練、增加題量、強化監控，那不過是把舊有教學模式推向極端。
於是，我們把焦點轉向教學法本身。
自主學習是「1」 AI只是「0」
在多次內地與海外考察中，我們看到不同層次的AI應用：AI批改作文後，學生寫得更多，但角色未變；全校安裝監控系統，分析學生投入度，數據鉅細無遺，但教與學的本質仍未改變。
我們反思：如果學生沒有自主學習能力，AI只會放大依賴。
成都竹子學校舒大軍校長說得好：「如果自主學習是1，AI就是0；沒有1，再多0都是0。」這句話深深震撼我。
因此，我們開始探索在自主學習框架下引入AI。例如結合何世敏博士提出的「四學」——共學、互學、自學、導學——讓學生在課前自學時，利用AI作為24/7小助教；在課堂上與同儕互學時，也可與AI共學；教師則在關鍵時刻導學，引導思考方向與價值判斷。
這個階段，我們稱之為Pedagogy with AI——以教學法為主體，AI為增效工具。我們回答的是「How」：如何更有效教？如何設計更有層次的任務？如何讓思考可視化？
然而，當AI Agent愈來愈主動，能替人決策、投資、寫信、統籌行程，我們開始意識到：問題不再只是效率，而是界線。
從Pedagogy with AI到AI Pedagogy
當AI愈來愈像人，教育就必須更清楚回答「Why」與「What」。
有什麼學習歷程不能外判？
有什麼判斷必須由人承擔？
有什麼價值不能由演算法決定？
這就是我們提出AI Pedagogy 的原因——不是用AI強化既有教學，而是從AI時代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
在分享會上，我提出五大課堂設計原則，作為AI Pedagogy的實踐方向：
一、讓學生做出真正的思考與判斷︰課堂需要學生作出選擇與承擔的任務，而非只尋找標準答案。AI可以提供建議，但最終決定由學生作出，並說明理由。思考的責任不能外判。
二、讓AI成為思考與創作的夥伴︰與其防範學生用AI，不如教他們善用。讓學生把AI當作演辯對手、創意催化劑、資料整理員，而不是答案供應商。人機協作的關鍵，是人保持主導。
三、設計富有人文關懷的學習任務︰科技愈強，人文愈重要。任務應連結真實社會、關懷他人、回應生命議題。AI可以生成內容，但無法真正關心。關懷，是人的專利。
四、把思考過程可視化︰借鏡哈佛Project Zero，我們鼓勵把思考路徑展示出來。AI可協助整理思路，但學生必須清楚自己的思考軌跡。學習是思考的結果，而不是答案的堆砌。
五、教師成為人機界線的校準者︰在AI時代，教師的角色不是資訊傳遞者，而是界線守護者。何時可用AI？何時必須親自思考？何時需要關閉螢幕、面對面對話？這些判斷，需要專業與價值立場。
這五項原則，並非高深理論，而是每天課堂都可實踐的設計提醒。教育的改變，不在宏大政策，而在每一節課。
在最不確定的時代 為孩子守住確定性
AI帶來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職業版圖改變、知識半衰期縮短、決策權逐漸被演算法滲透。那麼，教育應該為孩子留下什麼？
我在會上問教師們：「在這個最不確定的時代，你想為學生留下哪一份確定性？」
對我而言，是三樣：思考力、判斷力、創造力。
思考力，使他們不被資訊牽着走；
判斷力，使他們在價值衝突中作出選擇；
創造力，使他們在未知中開拓可能。
身為屯門天主教中學的校長，我更把AI教育扎根於愛德之上。我們教學生製作智能體，不只是為了比賽或履歷，而是思考：這個智能體可以祝福誰？可以幫助哪個群體？可以解決什麼真實困難？
我們教學生「愛自己」——善用AI提升自學能力，而不是沉溺依賴；也教他們「愛他人」——讓科技成為服務與關懷的工具。
當學生明白科技的目的在於成全他人，而非取代他人，他們就能在浪潮中保持穩定。
一群默默耕耘的前線教師
那晚坐滿講堂的，不是追逐潮流的人，而是一群願意在挑戰中探索的教育工作者。他們放下繁重工作，來聆聽、討論、辯論，只為尋找更好的AI課堂設計。
香港教育，從來不缺專業與熱誠。缺的，或許只是更多彼此支持與理念凝聚。
AI浪潮無法逆轉，但我們可以決定如何回應。與其被工具牽着走，不如回到教育初衷；與其焦慮學生會否變笨，不如設計讓他們必須思考的課堂。
教育再翻轉，不只是一次分享會，而是一場持續的同行。我深信，只要我們把焦點放在教學設計，把錨定於價值與人文關懷之上，AI不會削弱教育，反而會逼使我們更清楚教育的本質。
未來未知，但並非無路。讓我們攜手，在人機協同之間，為孩子守住那份屬於人的確定性。
撰文︰鄭淑華
屯門天主教中學校長，香港翻轉教學協會會長。曾於哈佛商學院修讀教育領導課程，並以自主學習為題，到芬蘭帶薪進修。蘋果傑出教育工作者及培訓專家。出版合著有《生成學習——AI輔助學教評》、《擁抱教育新常態》、《翻轉Teach & Lea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