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學者艾德.麥迪遜(Ed Madison)今年初撰文指出:「人工智能(AI)應否進入教育」的辯論已實質結束,2026年真正的問題只有三個——AI將出現在哪些領域、如何重塑學習系統,以及誰會從中受益。他勾勒的四條主線:自適應內容、虛擬輔導、自動化評估、AI輔助課程設計,正由實驗走向常態。
香港其實早已入局。教育局在優質教育基金預留20億元推動中小學數字教育,《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正式發布,「『智』啟學教」撥款計劃讓每校申領資源,目標直截了當——「AI for ALL subjects」,各科教師善用人工智能。大勢已定,剩下的不是「用不用」,而是「怎樣用」。《荀子.勸學》有云:「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以下四堂課,談的正是「善假」與「不役於物」的分寸。
一、因材施教二千年
「個人化學習」聽似新潮,實則古老。《論語.先進》記載,子路與冉有同問「聞斯行諸」,孔子答案相反——「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因材施教,早在2500年前已是最上乘的教法;AI的貢獻,是把這件過去只有名師才做得到的事規模化:按學生的表現、進度與偏好,即時生成適性內容與講解。
不過,麥迪遜的追問一針見血:個人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個人化?若只為讓學生更快完成任務、更快掌握淺層知識,那不是深化學習,而是收窄學習。此問對香港尤其尖銳——我們的教育本來就「快」得過分:快測驗、快操卷、快對答案。若AI只是造出一部更高效率的操練機器,我們便錯失了這場變革。2026年的真正機會,是個人化學習的過程而非僅僅內容:支援學生如何推理、如何反思、如何修改、如何真正理解。孔子從不急於給答案,他急的是「憤悱」——「不憤不啟,不悱不發」。AI若懂得等待,才算學會了教。
二、教師角色的向上遷移
AI導師日趨成熟:全天候、大規模、逐步引導、批改草稿,而且永遠不帶批判目光——對不敢舉手發問的孩子,這是福音。用得其所,它降低學習門檻,把教師從重複勞動中釋放出來,專注於指導、輔導與建立關係;用得不當,它便悄悄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的學習關係。
韓愈《師說》開宗明義:「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三者之中,AI最能代勞的是「受業」與「解惑」,最無力承擔的恰恰是「傳道」——價值的辨析、人格的感召、臨場的倫理判斷。《禮記.學記》描述好教師:「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牽而不道是控制,達而不開是餵答案——這既是AI導師的設計準則,也是人師的永恒功課。
所以「AI會否取代教師」是個偽問題。真相是:教師的角色將向上遷移,轉向意義建構、倫理判斷與智性領導。教育局數以萬計的教師培訓名額,分作AI素養、「AI+科目」與AI領袖三大範疇,方向正是如此。消失的只會是「人肉錄音機」式的教學,不會是教師。
三、評估的移轉與一條警戒線
香港學生習慣了「終點評估」:學業生涯濃縮於一場文憑試,一試定生死。AI正在加速的另一場革命,是把評估從階段性、高風險的終點,移向持續性、形成性的回饋——草稿即時評閱、迭代修改、學習過程中的點滴指導。這大概是四場變革中最有希望的一場,因為《學記》早就說了:「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回饋本來就是學與教的呼吸。
不過,這裏有一條必須守住的警戒線:持續回饋,不等於持續監控。目標不是掌握學生的每一次點擊,而是理解學習如何隨着時間生長。一個被全天候監視的孩子學會的不是求知,而是表演;數據儀表板再漂亮,也量不出好奇心。筆者建議,2026年的評估應回答一個更人性化的問題:「這個學習者,將來能夠獨立完成什麼?」此問與教育家葉聖陶先生的名言遙相呼應——「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一切評估的終點,都應指向學生的獨立,而非系統的依賴。
四、快時代的慢功夫
生成式AI能把課程設計、教材製作、內容更新的時間大幅壓縮。對資源緊絀的學校,這種效率誘惑極大。然而,速度是一柄雙刃劍:當課程愈容易製作,就愈容易標準化、扁平化,並脫離本土語境。
《周易.繫辭》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AI是器,能整合內容;但它不能決定什麼值得教、哪些聲音應被重視、哪些學習經歷能培養自主而非盲從——這是道,只能由人來守。朱熹詩云:「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AI生成的一切內容,其「源頭活水」仍是教師的專業判斷與社會的價值選擇。香港的課室,需要講香港故事的教材:價值觀教育、中華文化傳承、本地的歷史語境,斷不能外包給一個不知獅子山為何物的模型。快,可以交給機器;慢——那些關乎「為何而教」的叩問——必須留給人。
君子役物 不役於物
四堂AI課,同一規律:AI是放大器,放大教育系統中早已存在的假設。系統若重視公平,它加深公平;系統若只重效率,它擴大差距。所以未來的工作重點,與其說是選購「正確」的工具,不如說是建立共同的框架——把人的自主性、表達權與批判思維置於核心,把學生視為意義的建構者,而非終端用戶。
《荀子.修身》篇的警句,正好作結:「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20億元撥款、一份藍圖、數以萬計的培訓名額,都是「物」;役之,還是被役,繫於教育者的意圖。2026年關乎意圖——我們是出於對人的發展的清晰認知而有意識地變革,還是被效率、恐懼與市場推着被動地變革?
教育的未來,從來不在於我們的系統變得多智能,而在於我們如何清楚地回答:在AI無處不在的世界裡,學習、教學與為人,究竟意味着什麼?
撰文︰馮穎匡博士
香港教育評議會執委兼AI教育工作小組副組長、香港初等教育研究學會執委兼數字(AI)教育調研小組成員、香港大學客席講師及前博士後研究員(AI教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