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帶來的三個生命覺醒

2026年01月05日 星期一

 

#師前影後#

在現代教育體系中,生命教育往往是最難觸及卻也最核心的命題。它不僅僅是關於如何活得精采,更關乎我們如何面對生命的終結、如何處理那些如影隨行的遺憾。坦白說,筆者也不太掌握如何向學生教授生命教育,但希望透過觀賞不同的影視作品,從中得到啟發,從而啟動這場生命對話。

筆者很少觀看動畫,但最近到戲院觀賞香港動畫《世外》——一齣歷時7年籌備與製作,以全人手繪製「蠟筆風」打造,榮獲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的電影,加上電影題材也是筆者有興趣的,所以希望藉着入場觀看,支持香港製作的電影。觀看後,筆者腦海中浮現出幾齣電影——包括2003年的哲學經典《大隻佬》、2021年的奇幻純愛《月老》,以及2024年的寫實作品《破.地獄》(筆者曾寫「《破.地獄》帶來的三個討論」的影評),發現當中有異同之處,希望撰文與各位讀者分享。然而,這四齣作品在香港電影分級制度中均被列為IIB級(青少年及兒童不宜),意味着這些作品中包含了相當程度的血腥意象、心理壓迫感或敏感的文化禁忌,未必適合學生在缺乏引導的情況下獨自觀看。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們不必因為分級制度而對這些素材卻步,反而應擔任「轉譯者」的角色,即先行觀影、深度內化,然後在課堂上把那些具備視覺衝擊的畫面,轉化為溫暖且具啟發性的隱喻。

這四齣電影正好構成了一條完整的生死光譜,從宇宙運行的宏觀規律,到個人靈魂的微觀自省,為我們提供了一套極其珍貴的生命教材。把這四齣電影並讀,是因為它們共同完成了一次關於「解脫」的辯證:如果說《大隻佬》讓我們看見了「因果」這個嚴肅的幾何律法,那麼《月老》便展示了推動輪迴的強大「情感」動力;而《破.地獄》則把視角拉回人間的葬禮,探討社會與家族中未竟的「和解」;最終,這一切的討論都滙聚於《世外》這齣動畫之中,它帶領我們回歸到個體靈魂的深處,探討在安靜的孤獨中,一個人如何完成自我的心靈超渡。這三者交織出的覺醒,正是生命教育中最需要傳達給學生的核心價值:認清現實、珍惜當下、學會放下。

覺醒一:執念的心理厚度——記憶是生命 也是「鬼之芽」的根源

《世外》給予教育者的第一個覺醒,是關於「執念」的雙面性。在片中那種極簡且帶有禪意的水墨空間裏,最震撼人心的意象莫過於靈魂身上不斷萌發、帶有血色的紅色芽苗(「鬼之芽」)。這不僅是動畫技術上的奇觀,更是對「我執」(簡單來説,即是我們對「我的觀念」的執着)最深刻的心理隱喻。當一個靈魂過度死守過去的記憶、不甘與悲傷時,這些情感便會異化為生理性的重擔。在IIB級的視覺呈現下,這些芽的萌發帶有一種強烈的痛苦感,這正是導演對執念最殘酷的提醒。

我們可以將之與《月老》中浪漫化的執念進行互文討論。在《月老》的世界觀裏,記憶與執念是被高度英雄化的力量,主角阿綸為了「記住」摯愛,甚至願意挑戰陰間的體制。電影告訴觀者「愛能跨越生死」,這在情感教育上是極佳的慰藉;然而,教育者在引導學生時,應進一步引用《世外》的視點:當這份「記住」變成了一種無法放下的枷鎖時,它是否正使靈魂枯萎?這種辯證能幫助學生理解,生命中的堅持固然可貴,但如果堅持變成了對過去的病態依戀,它就會像那朵「鬼之芽」一樣,吸取當下與未來的生命養分。

在實際的教學引導中,我們雖然不向學生展示異化萌芽的驚悚畫面,但可以借用這個意象來探討「心理彈性」。我們可以引導學生思考,記憶就像是一件行李,它能讓我們在旅途中感到溫暖,但也可能重得令我們無法前行。教師可設計活動,讓學生練習辨識哪些記憶是支持性的(滋養),哪些記憶是消耗性的(執念)。這是一場從「感性依戀」到「理性放手」的成長必修課,讓學生明白,所謂的「勇氣」有時不只是記住,更在於適時地清空內心的行囊。例如教師可以準備一些石頭,請學生在石頭上寫下最近讓他們感到「放不下」或「很糾結」的一件事。讓他們把石頭放進書包背著走一段路,隨後引導討論:當我們一直「記住」痛苦,就像這塊石頭,它不會消失,只會使我們愈走愈累。透過這種具象化操作,學生能理解《世外》中「轉身」與「放下」的必要性,而不必接觸血腥畫面。

覺醒二:因果的幾何架構——在宿命律法中奪回「轉念」的權力

談及生死,必然涉及「為什麼不幸會發生」的難題,這就引出了第二個覺醒:對因果的重塑。在杜琪峯與韋家輝的經典《大隻佬》中,因果被描述成一種絕對且客觀的物理規律。大隻佬看見李鳳儀身後的日本兵殘影,暗示了個體在業力規律前的渺小。這種觀點對於理解「生命的不公平」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它教導我們,有些苦難並非源於我們當下的錯誤,而是源於某種我們無法掌控的宏大因果。雖然片中的血腥場面(如殘忍的肢體意象)是為了強調業力的恐怖與無情,但這正是教育者需要轉化的地方。

《世外》則為這份宿命論提供了一個溫柔的出口。在《世外》中,因果不再是遙遠前世的審判,而是此刻「心念」的投影。只要小妹願意轉身,那一刻她便不再受困於那段冰冷的記憶,這就是「轉念」的力量。這與《大隻佬》最後主角放下仇恨、脫下僧袍走向荒野的「斷業」互為表裏。這兩齣電影共同揭示了:雖然我們無法選擇生命中的「因」(遭遇、意外、離別),但我們擁有「解釋這份結果」的自由意志。

在教學上,教師可以把這種沉重的哲學觀簡化為「情緒連鎖反應」。教師可利用「骨牌效應」做演示,當一塊骨牌倒下,後面的必然會倒(因果);如果我們在中間抽走一塊骨牌(轉念),連鎖反應或許就停止了。我們可以告訴學生,不幸的發生就像是推倒的第一塊骨牌,我們或許無法阻止第一塊倒下,但我們可以選擇做那個「抽走中間骨牌」的人,令悲劇的連鎖不再傳遞下去。這就是生命教育中最重要的「主體性」建立。透過《世外》中那個簡單的轉身動作,學生能學會不再以受害者自居,而是嘗試在因果的縫隙中尋找自救的契機,這是一份從宿命論走向行動論的生命智慧。

覺醒三:和解的儀式藝術——從「破地獄」科儀回歸自我的安寧

最後一個覺醒關於「道別」的實踐,這也是《世外》與《破.地獄》最能產生強烈共鳴的地方。《破.地獄》以極其真實且沉重的視角展現了香港的殯儀傳統,其核心訊息在於「不止死人要超渡,生人也需要破地獄,生人都有好多地獄」。如果生前不進行情感的溝通與和解,死後的「破地獄」儀式再壯觀,也無法填補生者與死者之間的巨大鴻溝。這齣電影雖然有其寫實與心理壓迫感,但它對於教育者來說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生人的地獄」往往源於未竟的道謝、道歉與道別。

《世外》則把這場宏大的社會儀式簡化為一場安靜的、心靈自我的「破地獄」。在那個寂靜的空間裏,沒有火盆與法事,只有兩個孤獨靈魂在寂靜中的陪伴。這種「陪伴」與《破.地獄》中那場宏大的葬禮殊途同歸:都是為了讓生者明白,離別並非斷絕,而是為了讓彼此都能獲得自由。《世外》告訴我們,真正的超渡不需要法師,而是一場靈魂對自我的寬恕。

身為教育者,我們可以把這些沉重的視覺轉化為「預演式的生命對話」。鑑於《破.地獄》中對遺體的處理細節過於衝擊,教師應把重點轉向「情感整理」。我們可以引導學生設計一個屬於自己的、微小的心理儀式,例如寫一封不需要寄出的信,給一個曾有過遺憾的人。我們告訴學生,不需要等到生命的終點,也不需要繁複的法事,只要在心中與過去的不圓滿握手言和,我們就已經完成了一次自我的救贖。這種「渡人先渡己」的觀念,是緩解青少年對死亡與未知的焦慮最有效的方式。

在IIB級影像之外 修得人間的「世外」

綜觀這四齣作品,我們可以看到華語電影在生死論述上的演進過程:從《大隻佬》教我們在規律中尋找平靜(智),到《月老》教我們在愛裏尋找永恒(情),再到《破.地獄》教我們在關係中尋找和解(禮),最後由《世外》教我們在孤獨中尋找自由(覺)。這四個維度共同構成了一套完整的生命教育課程。雖然這些電影在感官上具有一定的衝擊性,但對教育工作者而言,它們是珍貴的「轉譯教材」。我們的職責並非把血腥與不安拋給學生,而是先行內化,再將其精華轉化為溫潤的養分。

生命教育最終的目的,並不是要使學生對死亡感到恐懼,而是要讓他們透過對死亡的理解,回過頭來更加珍惜當下的每一份連結。當我們學會了如何在執念中尋找平衡、在因果中尋找勇氣、在離別中尋找和解,我們便能在這繁雜且往往不公平的人間課堂裏,為學生守住一份清明的「世外」。所謂的彼岸不在遙遠的未來,而在於我們放下執念、看透因果、達成和解的那一刻。

當我們身為教育工作者,能帶領學生穿透影像的表象,看見背後的佛理與人性,我們便是在進行一場最深層的「破地獄」。我們破開的是對未知的迷信,是傳統的枷鎖,更是內心的孤島。願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都能在這四齣電影的啟發下,設計出最具溫度的生命課程,讓每一位學生都能在面對人生的無常時,擁有一份從容且強大的內心力量。

最後以電影主題句寄語各位讀者:
為你解答難以抒發的困憂
——《如果世外見》陳健安

 

撰文︰羅啟心老師
跨學科 × 商科老師
深信學無止境,願能啟發學生,達致教學相長。

 

「師前影後」專欄文章由人前是教師,人後是流行文化影視作品的老饕輪流執筆,希望分享觀影心得,融入教育生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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